易衡看向他。
周尔宸把笔放下,声音很低:“这算保护吗?”
易衡没有立刻回答。
茶炉上的铜壶冷着,壶腹映出他们几个人的影子,影子被弧面拉长,模糊得像水里的倒影。过了好一会儿,易衡才说:“也许他怕我知道以后,仍旧会来。”
这句话让周尔宸一时无言。
有些人避开一条路,是因为不知其险;有些人知道以后,反而更难后退。易衡从来不是会把旁人推到前面的人。师父看得太清楚,所以宁愿他多年不问身世。
赵思梧把电脑转向他们:“无论命火是什么,都只能作为风险条件,不能直接当成结论。我们还缺三件事:门要什么,裂镜要什么,赵氏旧账究竟指向谁。”
周尔宸点头:“还有一点,谁也不能单独判断。”
易衡垂眼,看着桌上那半页残纸。
周尔宸看着他:“任何关于封门、替代、入门的决定,必须三个人都知道。”
赵思梧立刻说:“同意。”
易衡沉默片刻,最后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个字很轻。周尔宸听见,却没有真正放心。一路走到如今,他太清楚承诺也会被逼到狭处。人在最想护住旁人的时候,往往先学会隐瞒。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旧水图的电子文件自动放大,归云里那一点墨迹被拖到屏幕中央。周尔宸以为是触控板误碰,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根本没在键盘上。屏幕又闪一下,水图上的线条开始缓慢变化。
那些河道像活了过来。
灰白的水线从归云里向外延展,经过半渡茶室、秦家香坊、小春台旧址、吴越当初提到的镇器旧坛,最后汇入望川河。水线交汇处慢慢浮出一道裂纹。裂纹像镜,也像门。
电脑音箱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既见命数,何不照明?”
赵思梧立刻拔掉网线,合上外接硬盘。周尔宸按下断电键。屏幕黑掉前,一个模糊的戏台从水图深处浮出。台上没有人,只有半幅水袖搭在栏边。台心悬着一盏灯,灯下浮着许多纸页。纸页上似乎有人名,转眼又化作水纹。
黑屏之后,声音仍在。
“旧契封人,裂镜照人。诸位走到此处,难道还要替前人守一扇旧门?”
这声音温和得近乎有礼,既无威胁,也无尖厉。可茶室里冷意更重。周尔宸忽然明白,裂镜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恐吓,而是替每个人说出最难反驳的一句话。
对想救亡者的人,它谈重逢。对畏惧衰败的人,它谈改运。对易衡,它谈身世和命火。对周尔宸,它谈选择与自由。
易衡站起身,挡在桌前。
声音又道:“易氏后人,你师父瞒你许多年,便算慈悲?他要你避门、避水、避旧宅,避到今日,门仍认得你。你看,命火已经亮了。”
周尔宸冷声道:“闭嘴。”
赵思梧抬眼看他。
周尔宸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声音清晰:“你所谓照命,不过是挑开人最痛的地方,再把被迫说成自愿。选择应当有完整信息,也应当能承担后果。人在丧失、恐惧和悔恨里点头,许多时候只是被推下水。”
黑屏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声音低低道:“读书人,话说得好。等你也有想救的人,便知道这话有多轻。”
屏幕忽然亮了。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水图,而是半渡茶室。
窗外有晴光,桌上六只茶盏挨得很近。陆深从后间端茶出来,吴越拍着桌子说器物修不好便别逞能,秦珊珊低头拈香,赵思梧坐在一旁翻资料,易衡站在门边,脸上有一点不甚分明的笑意。
画面太短,短得像一粒火星落在水上。
周尔宸手指猛地攥紧。
下一刻,画面散了。屏幕重新黑下去,茶室灯影摇了摇,风铃在门口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