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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陆疏(第3页)

这两个字落下,屋里像又潮了一分。

窗外雾气未散,阳光被挡在白蒙蒙的天色后面。茶室本该温暖,此刻却像临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桌上的水陆疏摊开,残缺处发黑,完整处墨色青沉。那些字写于许多年前,却并未真正过去。

周尔宸将疏文逐句录入电脑。录到“戏文三夜”时,他忽然停住。

“昨夜那些唱词,可能不是凭空改出来的。”他说,“如果当年水陆会里确实唱过劝亡者归、劝生者止的戏文,后来有人把劝止改成引诱,把送行改成留人,整套传播会更容易被接受。民间本来就有水灯、路祭、回魂夜的说法,改几句词,便能借旧俗过门。”

赵思梧看着屏幕:“所以普通人听见不会觉得陌生,只会觉得像祖上传下来的说法。”

“对。”周尔宸道,“熟悉感会降低警惕。”

秦珊珊把黄帖与疏文灰末分开放好:“香也一样。庙香、艾草、纸灰、药味、旧衣气,全部都是人熟悉的气味。它藏在熟悉里,才最难分辨。”

易衡没有说话。

他想起沈宅旧灯,想起回船埠水雾,想起吴越锔上的裂口。那些事情看似由某个家族、某盏灯、某个人推动,可越往后走,越像一条暗河在城底绕行。人以为自己只是走过一段街,推开一扇门,听一支小曲,梦一个旧人,实际早已踩在旧河道上。

陆深忽然起身,走到后厨,取来一只老铁盒。

铁盒里放着几样旧物:一把生锈钥匙,一枚旧铜钱,半截红绳,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几十年前的老街,街边搭着茶棚,棚前摆几张木桌。照片角落有一块模糊招牌,字迹几乎看不清,只隐约认得“半渡”二字。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毛笔小字:

水过三尺,灯来一夜,茶守五更。

字迹苍老,末尾没有署名。

陆深看了许久,低声道:“祖父临终前,曾让我别卖茶室。”

赵思梧问:“为什么?”

“他说门卖了,路就没人守。”

这句话听得众人背后生寒。

门卖了,路就没人守。人间许多旧话粗朴,细想却极重。茶室在热闹老街里开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只是喝茶、聊天、躲雨、谈事。陆深也只当自己守着一门小生意,从未想过门槛下压着别的东西。

秦珊珊看着陆深,声音轻了些:“昨夜那些声音先来茶室,可能因为这里本来就是门。”

陆深抬头。

她继续说:“黄帖散在城里,引人往水边走。茶室却把人留下,让他们没去点灯。对那边来说,茶室碍事。”

赵思梧下意识看向门口。

门外正有人经过,脚步声平常,夹着塑料袋摩擦声。可经过昨夜,谁也无法再把门外当成纯然安全的街道。

周尔宸将地图重新打开,把茶室、吴记、香坊、仁济医院、回船埠、城隍庙、小春台旧址全部标出。几处红点连起来,隐约围住老城水系,像一只半合的环。

“还缺城隍庙。”他说。

易衡看向疏文:“水陆会开坛之处。”

秦珊珊低声道:“也是庙香来处。”

赵思梧道:“那就去查。白天去,别等夜里。”

陆深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的视线仍落在木牌上。那句亡客不留被虫蛀掉半边,余下四字却深深刻入木纹,像当年刻字的人怕后人忘记,用了极重的力。

易衡道:“你留在茶室?”

陆深抬眼:“一起去。”

“茶室需要人守。”

陆深把木牌放回桌上,语气平稳:“若不知道门外是什么,守门也只是空守。城隍庙那边,我祖父生前去过很多次。旧香会、施茶名册,也许还有人记得。”

周尔宸点头:“明天上午去。今晚先整理资料,茶室不要留太多人,免得再被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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