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看了一眼门槛:“今晚会不会再来?”
易衡把三枚铜钱重新放到门槛内侧。
“会。”
屋里又静了。
陆深像早有预料,转身去柜里取茶。茶叶落入盖碗,热水一冲,苦香便散开。茶气升起时,桌上的水陆疏边缘微微一卷,焦黑残处像被热气唤醒,露出被折痕压住的一行小字。
秦珊珊最先看见,立刻按住纸角。
周尔宸凑近,用冷光灯照过去。那行字藏在疏文折缝里,墨迹极淡,若不遇热气,几乎看不出来。
“灯不可久留,留则借生人生。”
周尔宸一字一字念出来,脸色沉下去。
赵思梧听懂了,声音发紧:“旧灯靠活人续?”
无人回答。
易衡看着那行字,目光像被深水压住。吴越用三枚锔钉截断白瓷残灯,沈家旧灯灭去,众人以为那条路至少暂时断了。可疏文里的字说明,许多年前已经有人知道灯留久了会变,知道送亡者的灯若被反过来使用,便会向活人借生。
秦珊珊忽然闻到一股更浓的海棠甜香。
她抬头看向窗外。雾中似乎有人唱戏,声音隔得极远,只能听见一两句拖腔。
“灯照水路客归家——”
“茶满空门莫问他——”
唱腔细细绕过街角,又很快散了。楼下行人毫无所觉,照旧买菜、骑车、说笑。只有茶室里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陆深把茶盏一只只摆好,仍旧摆了六只。
空出的那一只靠近水陆疏,茶面映着残纸上的字。热气浮动间,那行小字仿佛也在水影里晃。
灯不可久留,留则借生人生。
易衡伸手,将空盏往桌内推了半寸。
那一瞬,茶室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门槛外放下一盏纸灯。几个人同时望过去,门缝下没有黄帖,也没有灯光,只有一小片潮湿的纸灰,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半朵暗红海棠。
陆深走到门前,没有开门。
他隔着门,低声说:“今日无茶待客。”
门外没有回应。
可屋内茶炉火苗忽然低了一低,像被水气压住。陆深弯腰添炭,火光重新旺起来,映得他侧脸沉静。周尔宸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昨夜陆深站在门边时,并非只是在挡一扇木门。
他守着的是一条路。
一条早在许多年前便被写进水陆疏、刻进旧木牌、藏进老茶柜的路。
入夜后,众人留在茶室整理疏文。赵思梧联系了几个老街老人,打听辛巳年大水与城隍庙水陆会。秦珊珊将香灰封好,准备明日带去旧庙比对。周尔宸把地图打印出来,用红笔圈住城隍庙。
易衡站在窗前,看见老街深处雾气缓缓分开,露出一段湿亮青石路。路尽头有座旧庙的轮廓,在夜色里只显出檐角,像一艘停在岸上的黑船。
远处锣鼓声又响了一下。
咚。
很轻,却像从水底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