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立刻拍照,随后戴上手套,将疏文慢慢展开。
纸上字迹为旧式楷书,写得端正,笔力却有几处颤抖。前半部分是常见功德疏,写城中士绅、商户、行会、戏班共同出资,设水陆道场,普济水陆孤魂。后半部分残缺较多,只剩几行断句。
“施灯于河,以照沉魂。”
“设茶于路,以安行客。”
“戏文三夜,劝亡者归,劝生者止。”
“孤魂得渡,生人各还。”
秦珊珊看到“设茶于路”四字,抬眼看向陆深。
陆深垂着眼,神色比平日更沉。
周尔宸继续往下看。疏文中提到,当年澜城曾有一场大水,河道漫入老城,渡口、戏台、香铺、茶棚皆毁,死者甚众。事后城中做水陆会,城隍庙开坛,小春台唱戏,香铺供香,茶铺施茶,纸扎铺糊灯,修器行修祭器,各家各行各尽一份力。
赵思梧轻声道:“所有线都在里面。”
吴记修器,秦家香铺,陆深茶室,小春台旧戏,纸扎灯,河边水路。原先散开的碎片,在一张残疏里忽然有了同一处来路。
易衡看着疏文,指尖慢慢压住桌沿。
“这不是普通水陆会。”
他说得很轻。
周尔宸问:“哪里不对?”
易衡指向后半段残句:“水陆道场讲超度,送孤魂离苦。此处反复写生人各还,亡者归路,语气像在立规矩。”
陆深低声道:“老人说过,旧时大水后,老街夜里不能随便开门。有人听见亲人叫门,也要等鸡鸣后再应。茶铺门口常年点一盏灯,照的是门槛,不照街外。”
赵思梧看向他:“你以前怎么没说?”
陆深沉默片刻:“我一直当作老话。”
许多民俗都像这样。老人说夜里不要喊全名,不要在水边回头,不要把空碗倒扣在门口,不要让纸灯进屋。年轻时听来只是吓唬孩子,等真遇见事,才发现那些笨拙规矩里藏着一代代人试错后的冷汗。
秦珊珊从疏文边缘轻轻刮下一点黑灰,放在瓷碟里,用银针拨开。灰里有细小香末,颜色比寻常庙香深,近乎暗红。
“这里被烧过。”她说,“火烧之前,纸上熏过香。”
周尔宸问:“祭祀用香?”
秦珊珊摇头:“庙香厚,香气沉,烧过后多是木灰味。这里有花甜,像海棠,也像某种陈年合香。与黄帖上的香底同源。”
茶室里静了下来。
陆深又翻开油纸包底部,里面掉出一小片木牌。木牌薄而旧,上面刻着半行字,另一半被虫蛀坏了,只能看见:
……路茶,亡客不留。
陆深看着那几个字,眼神微微一变。
赵思梧轻声念了一遍:“路茶,亡客不留。昨晚你说的那句,原来不是临时想的。”
陆深把木牌握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
“祖父教过。”他说,“我小时候守夜害怕,他说,若听见门外有人叫,不必问是谁,只记一句话,茶在门内,亡客不留。我以为那是老茶铺的规矩,防醉汉、防夜路人闹事。”
易衡道:“规矩能留下,说明曾经有用。”
周尔宸把木牌拍下,随后问陆深:“茶室原址一直在这里?”
“至少三代。”陆深道,“更早前叫半渡茶棚,后来改成茶铺,再后来才是茶室。祖父不喜欢提旧事,只说我家祖上欠过一场水债,守着门,便算还债。”
秦珊珊低声道:“水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