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没有否认。
这座城市临水而生,水边有渡口,有医院,有旧庙,有戏台,有无数来不及说完的话。人活一世,谁家没有几件憾事,谁心里没有一盏不肯熄的灯。黄帖若只找恶人,倒还容易防;可它找的是痛苦,是不舍,是人情深处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夜深后,钱嫂带着女儿来了茶室。
小姑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显然还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乖乖坐在靠墙的位置写作业。钱嫂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秦珊珊给的香包。母女俩面前各放一杯热茶,茶气把小姑娘的镜片蒸出一层白雾。
又过了一会儿,医院那个年轻女孩也来了。她说母亲睡下了,自己不敢留在病房外等,便打车过来坐一会儿。陆深给她煮了一碗淡粥,她吃了几口,眼泪落在碗里,又低头继续吃。
茶室渐渐坐了十来个人。
没有人大声说话。有人发呆,有人抹泪,有人把黄帖放在桌上,像把一块烧手的炭交出来。陆深一盏盏添茶,秦珊珊给每张黄帖单独封存,赵思梧登记来人信息,周尔宸核对地点与时间。易衡坐在窗边,偶尔抬头看门外雾气。
亥时过后,门外传来第一声敲门。
很轻。
笃。
茶室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钱嫂的女儿抬起头,茫然问:“谁呀?”
钱嫂脸色一白,立刻握住女儿的手。
陆深没有应声。他走到门口,先拨旺炉火,又把门内的灯调亮。灯光落在门槛上,照出一道温暖边界。
第二声敲门随即响起。
笃。
门外有人低声道:“阿兰,我回来喝汤。”
钱嫂浑身一颤,险些站起来。
秦珊珊按住她的肩:“别应。”
钱嫂咬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声音太像了,像到让人心碎。小姑娘也愣住了,脸上慢慢露出害怕与期待混杂的神情。
陆深站在门内,声音平稳:“夜深了,茶室不留外客。”
门外静了一会儿。
随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医院女孩的母亲,虚弱却清晰:“囡囡,妈醒了,你怎么不回来看我?”
女孩手里的粥碗摔在地上,瓷片碎开,热粥溅了一地。
周尔宸立刻扶住她:“先打电话确认病房。”
赵思梧已经拨了号码。片刻后,她按住听筒,对女孩说:“护士说你母亲睡着,生命体征平稳,没有醒。”
女孩捂住嘴,哭得发不出声。
门外的雾贴着玻璃,什么人影也看不清。可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或老或少,或亲切或哀怨,叫的都是屋里人的乳名、小名、旧称。每一个声音都像从人的记忆深处取出来,准确得令人发寒。
易衡起身,走到门边。
陆深看他一眼,没有让开,只把手按在门闩上。
易衡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沿门槛内侧排开。铜钱落地时,发出三声清响。门外的呼唤顿时弱了些,却没有散去。
秦珊珊点燃一线艾草,苦辛气味升起来,压住空气里的甜香。她低声念了一句旧词,声音很轻:
“生人莫问归魂路,夜半灯前少唤名。”
这不像咒,更像老辈人守夜时传下来的规矩。茶室里的人听不懂,却本能地安静下来。
门外最后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