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懒散、熟悉,带着一点欠揍的尾音。
“陆老板,开门啊。我那杯茶还没喝完。”
茶室里五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吴越的声音。
空气仿佛一下凝住。那只空着的茶盏放在桌边,盏里没有茶,却在灯下映出一点浅浅水光。
陆深按在门闩上的手紧了紧。
周尔宸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赵思梧猛地别过脸,眼眶红透。秦珊珊手里的艾草差点落下。易衡站在门槛前,眼神沉得像河底。
门外那声音又笑了一下。
“怎么,都不认人了?”
陆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神情已经稳住。他把炉火拨得更旺,茶香随热气漫开,压住门缝里渗进来的湿冷。
“茶在门内。”陆深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亡客不留。”
门外静了。
雾气在玻璃上缓缓流下,像有人贴着门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那些呼唤声也随之退去,只剩老街夜风穿过檐角,吹得风铃轻轻响。
茶室里许久无人开口。
钱嫂抱着女儿哭,医院女孩伏在桌上发抖。其他人脸色惨白,却都没有再去碰那些黄帖。
周尔宸低头看着门槛内侧的三枚铜钱。铜钱边缘沾了水,水痕发黑,像从很深的河道里渗出。
赵思梧哑声道:“今晚只是开始。”
陆深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碎瓷片,又拿布擦干地上的粥。动作仍旧从容,只是指尖有一处被瓷片划破,渗出细细血线。
秦珊珊看见,想拿药箱。陆深摇了摇头,随手用纸按住伤口。
易衡望着门外。
雾散了一些,老街尽头却多了几盏小小的纸灯。灯无人提着,沿着墙根排开,灯面半朵海棠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还未关,传来一段老戏,唱腔隔着雾,悠悠荡荡:
“春归容易人难返,
灯照空门梦不真。
劝君莫把前尘唤,
水上花开又一春。”
那唱词很旧,旧到听不出年代。可最后一句落下时,桌上那些黄帖边缘同时微微卷起,像被无形的风翻动。
周尔宸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记录远远不够。可他仍旧写,一笔一笔,把时间、地点、声音、反应全部写清。若总有人要把人的痛苦做成灯,他至少要留下证据,证明这些灯曾怎样来过。
子夜将近,茶室里再没有人离开。
陆深把门闩又加了一道,茶炉整夜未熄。门内众人或坐或倚,困极了也不敢熟睡。那只空盏仍放在桌边,盏口干净,像在等谁伸手端起。
窗外雾气浓白,老街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唯有门外那些纸灯,亮到后半夜才慢慢熄灭。灯灭以后,地上没有灯灰,只留下一行细小水痕,蜿蜒着往河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