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里,吴越落下了最后一钉。
叮。
很轻的一声。
轻得像茶盏碰到桌沿,像旧铺门口风铃响了一下,像某个熟悉的人笑着说,完活儿。
白瓷残灯骤然明亮,又骤然暗下去。缺口仍在,碎片仍旧没有归位。三枚锔钉伏在裂处两侧,像三道弯月,把将成未成的圆环牢牢截住。
冷白纸灯同时熄灭。
为首的提灯人闷哼一声,手中契纸自中间裂开。纸面上那些船、灯、指印、红痕一齐化作湿灰,落在风里。后面两人踉跄后退,提灯破碎,冷光散尽,露出灯架内侧几片薄薄裂镜。
秦珊珊的清香猛然回直。
搪瓷盆中的水灯漂到盆沿,火苗轻轻跳了一下,随即安静熄灭。楼上窗灯也在同一刻暗了些,不再晃动。邻居在楼上低声喊:“陈叔……婶子睡过去了。”
陈老先生怔怔抬头。
没有人再喊他的名字。
他像早已知道结局,抱着蓝布衣,慢慢闭上眼,俯身向搪瓷盆磕了一个头。那一下很轻,却像把半生都放了下去。
院中水雾退去,青砖仍是青砖,槐树仍是槐树。远处废水闸归于沉默,仿佛方才满河灯影皆是一场夜梦。
吴越仍蹲在白布前。
他的手还扶着灯盏,指尖血色已经淡得厉害。三枚锔钉落得极准,白瓷灯盏残而不散,能盛一盏火,却再照不出水路。
“成了。”他轻轻说。
易衡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
吴越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冷。易衡手指一紧,心中那点侥幸在触到他肩头寒意时尽数沉下去。
“吴越。”
吴越抬了抬眼,像费了很大力气才看清他。
“别这副表情。”他声音很轻,却还带着熟悉的调子,“易先生,你平时已经够冷了,再冷就不礼貌了。”
易衡没有笑。
周尔宸蹲到他另一侧,试图检查他的脉搏。吴越却用沾血的手按住他的手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周博士,别忙了。”
周尔宸声音发抖:“闭嘴。救护车已经在路上。”
“你看,又急。”吴越咳了一下,唇边没有血,只是脸色越来越白,“科学也得讲实际情况。”
周尔宸第一次没有反驳。
赵思梧站在一旁,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陆深低头按住陈老先生的肩,指节微微发白。秦珊珊走近两步,又停住,像怕自己的哭声太重,压坏吴越最后一点气力。
吴越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老槐树上方的夜空。
“我刚才好像看见我爷爷了。”他说,“还是老样子,板着脸,嫌我手慢。”
易衡握着他的手腕,声音低沉:“他该夸你。”
吴越轻轻笑了一下。
“那可稀奇。”
风从院门外吹来,带着河水湿气,也带着极淡的戏台灰尘味。远处像又有人唱起旧曲,唱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字。
吴越忽然想起什么,吃力地动了动手指。易衡低头,看见他掌心里还攥着一枚没有用完的细钉。那枚钉很小,沾着一点瓷粉。
“那只青花小碗……”吴越声音渐低,“还差一枚钉。”
易衡的手颤了一下。
“我知道。”
吴越看着他,似乎放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