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锔命(第2页)

唱腔清正,尾音里却有说不尽的疲惫。

陈老先生忽然抬头,泪流满面。他望见水雾深处有一位老妇站在灯影后,穿着旧蓝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比病榻上年轻些,脸上没有病痛颜色,只是眼神温和,像刚从家里出门,预备去买一把青菜。

“阿琴!”陈老先生失声喊道。

陆深按住他的肩:“别喊她回头。”

陈老先生嘴唇颤抖,几乎咬出血。他死死攥着蓝布衣,半晌,终于把那声呼唤咽了回去。他跪直身子,对着水雾深处,哑声道:“路上慢些。别怕水。我在家里。”

那老妇远远看着他,似乎笑了一下。

搪瓷盆里的纸灯火苗忽然明亮,暖光穿过水雾,照出一条窄窄的路。老妇沿着灯路转身,没有回头。陈老先生伏下去,额头抵着蓝布衣,肩膀一下一下颤,却再没有喊。

为首的提灯人冷声道:“好一场送别。可送得走一人,送不走满河旧债。”

他手中契纸猛地一抖,纸面浮出更多影子。那些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站在水灯尽头,像等船的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襁褓,有人扶着病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请求:再给几日,再见一面,再说一句。

秦珊珊忽然捂住耳朵。那些声音一起涌来,像无数人贴着她耳边哀求。她闻到海棠香、药味、血腥气、旧棉被的霉气,混作一团,几乎要把她拖进幻觉里。陆深及时递来一盏冷茶,她双手接过,茶气冲入鼻端,才勉强站稳。

“他们用的不全是邪念。”秦珊珊脸色惨白,“有些是真的苦。”

易衡道:“正因是真的苦,才最难断。”

周尔宸猛然抬头。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眼前所谓五日春,并不靠荒诞生长。它长在人类最真实、最无能为力的地方。科学可以解释衰老、疾病、精神暗示、群体仪式、创伤记忆;可科学无法替陈老先生承受独自回家的夜晚,也无法让一位将死之人把未说完的话全部说完。命运若只是迷信,倒容易破除;命运若寄居在人的爱与痛里,任何判断都要带着血肉。

吴越听着满河哭声,额角冷汗滚落。

第二枚锔钉落稳后,他的左手几乎失去知觉。指尖裂开的口子向掌心延伸,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白瓷灯盏里穿入他血脉,一寸一寸往骨头里收。

赵思梧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步:“停下!剩下一钉我们再想办法。”

吴越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那笑仍旧有些不正经,偏偏眼睛清亮得厉害。

“赵老板,做买卖也知道,烂账拖久了利滚利。眼下能平,别留到明天。”

赵思梧眼圈一红,声音发紧:“我不喜欢亏损。”

“那巧了。”吴越低头去取第三枚锔钉,“我也不喜欢。”

周尔宸忽然道:“吴越,你没有义务这样做。”

吴越手指停了停。

周尔宸的声音比平日低哑,像每个字都从牙关里挤出来。

“你祖父说过,不以身镇缺。那不是要你证明什么,是要你活着离开。”

吴越没有回头。

“周博士,你说得对。”他轻声道,“可我后来想明白,祖父那句话还有后半截。他没写出来,只留给吴家人自己懂。”

易衡看着他,脸色发白。

吴越继续道:“不以身镇缺,是怕人逞能。可真到了缺口吞人的时候,手艺人的手已经伸进去了,抽回来也得带下一层皮。”

他顿了顿,像想把话说得轻松些,却没有成功。

“我不算英雄,真不算。我就是不想让这盏灯以后去敲别人家的门。那太烦了。”

秦珊珊眼泪一下落下来。

为首的提灯人忽然笑了:“说得漂亮。可吴先生,你又怎知自己断的是路,还是替我们补了另一条路?凡人改命,常常自以为清醒。”

吴越抬眼看他,神色竟很平静。

“所以我不改命。”

他将第三枚锔钉置于缺口最窄处,钉尖压住灯盏暗纹最后一线。

“我只修器。”

这句话落下,易衡猛地伸手去拦,却被归钱上暴起的寒意震得指尖一僵。周尔宸也冲上去,可院中水影突然拔高,像一道透明的墙挡在众人面前。陆深护住陈老先生,赵思梧用手电砸向那三盏冷白纸灯,秦珊珊抓起香炉里的艾灰撒向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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