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先生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这灯还能好吗?”
吴越手上不停,声音放得很低:“能稳住。可不能圆。”
“圆了会怎样?”
吴越抬头看他:“圆了,就有东西认路。”
陈老先生怔怔点头,不再问了。
陆深用白纸折了一盏小灯。纸灯很小,四角折得端正,中间放一截细蜡。秦珊珊在灯边抹了一点茶汤,又撒了极少的艾灰。她的动作轻而准,像调香,也像替人整理衣襟。
“送灯不是赶人。”她说,“是告诉她,路有人照,家也有人守。”
陈老先生听到这句,眼眶又红了。
易衡将纸灯放在搪瓷盆的水面上,没有立刻点。他让陈老先生站在盆前,双手扶着那件蓝布衣。
“您心里想对她说的话,可以说。说完之后,灯顺水走,不要叫她回头。”
陈老先生嘴唇动了几次,却说不出完整句子。
院中风声渐起,楼上某扇窗户被吹得轻轻碰响。远处废水闸又传来橹声,一声比一声近。老槐树叶沙沙作响,树下香炉里的灰被吹起一层,露出底下半截烧焦的纸船边。
秦珊珊脸色一变:“灰里还有东西。”
周尔宸立刻蹲下,用镊子拨开香灰。灰底埋着一小块黑布,布上用白线绣着半朵海棠。针脚粗糙,像仿出来的旧戏班花押。
陆深沉声道:“有人提前布了局。”
赵思梧转身看向院门:“来了。”
院门外,黑暗里亮起三点白光。
三个人从废水闸方向走来,手里各提一盏纸灯。纸灯未见火苗,却泛着冷白。为首的人穿着深色长衣,脸被帽檐遮住,走路很慢,脚步落地却没有多少声响。后面两人一左一右,手中纸灯上都画着小船,船头点五点红痕。
住户们见状,纷纷后退。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邪门,转身上楼关门。院子里很快只剩陈老先生和六人。
为首之人在槐树外停住,声音温和得近乎有礼。
“陈先生,灯已归位,碎片也送到。五日春不强求,只问愿不愿。”
陈老先生抱紧蓝布衣,脸色惨白。
周尔宸举起手机:“你们是什么人?姓名、住址、来意。”
那人笑了一声:“周先生喜欢问来路。可世上有些路,问清了也未必敢走。”
周尔宸没有被激怒,只冷冷道:“非法侵扰病人家庭,诱导老人参与封建迷信活动,已经可以报警。”
那人抬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面具,眼神却像隔了一层镜面。
“你可以报警。警车来之前,楼上的人未必等得住。”
陈老先生身子一晃。
易衡向前半步,挡在陈老先生身前:“你们借病家不舍,算什么春?”
那人看向易衡,语气依旧温和:“易先生,人有不舍,才有春可借。若心里空空,灯给谁点,船为谁来?”
秦珊珊忽然开口:“你们唱的不是原来的《水灯记》。”
那人目光转向她。
秦珊珊握着香囊,声音虽轻,却很清楚:“原曲送亡,改曲留魂。沈海棠唱的是送灯,你们唱的是牵绳。”
那人沉默片刻,笑意淡了。
“戏唱久了,总有人改词。观众爱听,便流传下来。谁还管原本写的是什么?”
陆深道:“有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