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细,像冰裂。
灯盏缺口处的薄膜无风自动,桌角的茶水微微一荡。窗外废水闸方向,隐约传来第二声橹响。
咯吱。
陈老先生脸色变了:“又来了。”
秦珊珊走到窗边,没敢直接掀帘,只隔着布帘闻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烧过纸船。味道很淡,刚才那只纸船只是引子。真正的灰应该在水边。”
赵思梧问:“对方会不会再回来?”
“会。”易衡看着灯盏,“他们等他点灯。”
陈老先生猛地握紧妻子的手。
“我不点。”他像对众人说,又像对自己说,“她都说了不点,我不点。”
可他话音刚落,陈老太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方才那点清明像潮水退去,迅速从她脸上散开。陈老先生慌得站起来,手忙脚乱找药,周尔宸核对医生嘱咐,赵思梧拨通护工电话。
片刻混乱后,陈老太太呼吸稍平,却再次昏沉过去。陈老先生坐在床边,整个人的脊背一点点塌下去。
没有人说话。
世间许多难处,最难的便在这里。道理刚刚说清,人心也刚刚松开,可病痛一来,先前所说又都像薄纸,禁不住风。
陈老先生忽然问:“若不点那盏灯,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不求她多活,只求她走得稳当些。她怕水,年轻时发大水,她被困过一夜,从那以后夜里听见水声就睡不好。”
陆深看向易衡。
易衡沉默片刻,道:“可以送灯。”
陈老先生抬头:“送灯?”
“送路灯,不借春。”易衡说,“让她知道家里有人送她,也让门外的东西知道,这里不留人。”
陈老先生像抓住一点微弱灯火:“要怎么做?”
陆深接过话:“不用大办。清水、白米、粗盐、艾叶、茶汤、纸灯。民间送孤、送水灯、路头灯,各地法子有差别,意思相近。心要正,灯要明,送出去便不能回头喊。”
秦珊珊轻声补充:“香要清,不用甜香。甜香容易牵念,苦艾与清茶能压住迷气。”
周尔宸看向陈老先生:“同时要叫护工来,必要时联系社区医生。仪式不能替代医疗。我们做能做的,也只是守住现实这边。”
陈老先生连连点头:“好,好。你们说怎么做,我照办。”
水灯小醮设在楼下老槐树旁。
说是小醮,实则简朴到近乎寒酸。赵思梧从车里取出急救包和手电,又去附近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白纸、剪刀、打火机和几瓶矿泉水。陆深向陈家借了一只旧搪瓷盆,倒入清水,放一撮粗盐,三粒白米,几片艾叶。秦珊珊取出一小段清香,没有花甜,只有淡淡草木气,点燃后插在老槐树旁的旧香炉里。吴越把白瓷灯盏和瓷片分开放在一块干净白布上,中间隔着归钱,不让两者相合。
周尔宸用手机记录时间、方位、物品摆放和人员位置。他一边记录,一边留意院外动静。看似荒唐的一场民俗小仪,在他眼中却也是一场高风险现场处置。若有人躲在暗处诱导老人,便可能趁此接近。若所谓五日春借助暗示、气味、灯光和心理压力运作,那么稳定秩序、减少恐慌、明确边界,便与任何符法同样重要。
易衡站在搪瓷盆前,低头看水。盆中水面映着老槐树和四楼窗灯,树影斑驳,灯影摇晃,像一段旧梦泡在水里。
陈老先生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件旧蓝布衣,是陈老太太平日穿的外衫。衣角洗得发白,袖口补过几针,针脚很密,一看便知是老太太自己的手艺。
“她说过,若哪天走了,就穿这件。”陈老先生把衣服抱在怀里,“可现在天热,我怕她闷。”
陆深温声道:“不用给她穿。放在灯旁,让她认得家里人就好。”
陈老先生把蓝布衣叠好,放在白布一角。
院中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住户,远远站着看。有老人认出陈老先生,低声问是不是家里不好了。赵思梧过去解释几句,请他们不要靠近,又请一位邻居上楼帮忙照看陈老太太。邻居叹息一声,点点头去了。
夜风从废水闸方向吹来,香烟被吹得斜斜一缕,到了白瓷灯盏旁又散开。秦珊珊看着香线,低声道:“风在往屋里走。”
易衡道:“灯先不点。”
吴越蹲下身,打开工具包。他没有修灯,只用细线在灯盏缺口两侧轻轻缠住,像给一道伤口暂时束住血。那片缺失的瓷片放在旁边,隔着归钱,安静得近乎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