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忽然将白瓷灯盏往自己身前挪了一寸。他看着那三盏白灯,神色少见地冷。
“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陈家五日。”
为首之人终于看向他。
吴越抬起手腕,归钱在灯下泛出旧铜色。
“回船口的路被钉住了,你们缺个修补缺口的人。陈家的灯只是钩子,碎片也是钩子。只要我把灯补圆,这盏灯就能替你们接上新路。”
那人笑了笑:“吴家手艺,果然还在。”
赵思梧冷声道:“听着像夸人,实际上很恶心。”
那人并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纸色微黄,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纸上画着灯与船,灯下留着一块空白,像等人按下指印。
“陈先生只求五日,吴先生只需补灯。各取所愿,何苦拦着?”
陈老先生望着那张纸,呼吸一点点急促。楼上忽然传来邻居的喊声:“陈叔!婶子醒了,又在叫你!”
那一声像刀。陈老先生几乎站不住,手中的蓝布衣滑下一角。
纸灯白光更亮了些。
为首之人的声音柔和如水:“听见了吗?她在等你。五日而已,不多。”
陈老先生向前走了一步。
易衡没有硬拦,只低声道:“您若此刻过去,便要想清楚。五日之后,仍有一别。那时她未必比今夜走得安稳。”
陈老先生停住,浑身发抖。
楼上又传来陈老太太的声音,微弱,却急切。她在喊他的名字。
陈老先生忽然老泪纵横。
“我怎么舍得啊。”他喃喃道,“我怎么舍得。”
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责怪他。院中所有人都明白,所谓改命之念,原来常常生在最深的情义里。恶人求改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好人也会在疼痛中伸手。五日春之所以难断,正在于它从来不只喂养贪欲,也喂养爱、悔恨、亏欠与不甘。
陆深将纸灯点燃。
微小火光在搪瓷盆水面上亮起,暖黄,柔和,与那三盏冷白纸灯截然不同。秦珊珊手中的清香也稳住了,烟线不再往屋里飘,转而缓缓绕着老槐树升起。
陆深低声念道:
“清茶一盏,送旧人行。灯明不照水,香净不牵魂。”
这不像道士科仪,也不像僧人经文,只是寻常人间送别的话。可话一出口,陈老先生像忽然被扶住了。他慢慢跪在搪瓷盆前,把蓝布衣抱在怀中,哽咽着开口。
“阿琴,我在楼下。你别怕水。灯在这里,路也在这里。你要是累了,就歇吧。柜子里的东西我慢慢收,纱窗我明天就修,栀子开了我给你拍照。你别惦记我,我会吃饭,会吃药,也会少喝酒。”
他说得断断续续,几次泣不成声。
纸灯在水面轻轻转了一圈,火光映着他的白发。楼上陈老太太的呼唤声渐渐低下去,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为首之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手中的契纸忽然无风自展,纸上空白处渗出一滴暗红,像有人已经按下指印。吴越腕上的归钱猛地一冷,白瓷灯盏发出第二声细响。那片碎片在白布上微微颤动,竟朝灯盏缺口挪了半分。
易衡伸手按住归钱,掌心伤口立刻渗出血色。
周尔宸脸色一沉:“他们已经把吴越牵进去了。”
为首之人淡淡道:“回船口那一钉,吴先生亲手下的。既然修过旧路,便算认得门。”
吴越低头看着灯盏,忽然笑了笑。
“我爷爷骂过一句话,手艺人最怕贱手。看见破的就想补,看见缺的就想填,最后连自己也填进去。”
赵思梧急道:“别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