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镜照契,以骨定舟。”
周尔宸心里一紧。
以镜照契。南桥巷许家的裂纹小镜,就是用来照那张空白契。它让契纸与病人、愿代者、纸船之间形成连接。骨扣则让船认路。白灯压病气,戏腔引众声,红线牵水口。每一样都有位置,每一样都可被伪装成民俗旧物。
吴越在戏箱底部摸索,忽然摸到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张更旧的纸。纸已经发黄,边缘虫蛀,展开后,是一首手抄小令。字迹娟秀,和薄册前半部分一致。
“海棠红尽水门开,
一折春声一折哀。
莫道小舟轻似纸,
有人从此不归来。”
秦珊珊听见最后一句,眼眶忽然发热。她不知为何想到南桥巷暗渠里那粒沉下去的米,也想到许家老太太站在水里的梦。小舟轻似纸,可纸上载着的是人的贪、人的爱、人的病痛和回不了头的念头。
吴越盯着那句“有人从此不归来”,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戏文真不吉利。”
陆深看了他一眼:“戏文只是把话说早些。”
吴越想反驳,最终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梳妆镜的裂缝里忽然映出一道白影。
周尔宸反应最快,立刻转身。后台侧门处,一个人影正往外退。那人披着黑雨衣,脸上没有戴面具,只用白布遮住半张脸,胸前挂着一枚小小裂镜。手电光扫过去,他抬手挡住脸,转身便跑。
“站住!”
周尔宸追了出去。陆深与赵思梧紧随其后。旧仓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夹道,地上湿滑,两边堆满废弃木料。那人跑得极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在熟悉的戏台后场穿行。
吴越也要追,易衡却拉住他。
“别离水太近。”
吴越一怔,才发现夹道尽头通向一条明沟。沟水黑沉,雨后涨了些,水面上漂着几片白纸。
前方传来一声闷响。陆深从侧面截住那人,二人撞在木架上,旧木板哗啦倒了一地。周尔宸赶上去,将那人手腕反扣,赵思梧用手机照亮他的脸。
那人很年轻,顶多二十多岁。白布落下后,露出一张苍白普通的脸。他眼神慌乱,胸前的小裂镜被陆深一把扯下。
“谁让你来的?”周尔宸压住他,“春和文旅和你什么关系?”
年轻人喘得厉害,嘴唇发抖:“我只是看仓库的。”
吴越走过来,冷笑:“看仓库还带裂镜?你们公司福利挺别致。”
年轻人看见吴越腕上的半枚铜钱,眼神忽然变了。他像认出什么,声音发紧:“吴家人?”
吴越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住。
周尔宸问:“你怎么知道吴家?”
年轻人挣扎了一下,陆深手上加力,他立刻痛得倒吸凉气。可他却不再看周尔宸,只盯着吴越。
“原拓在你们家。”他说,“他们找了很多年。吴家人来春雨巷,船就能认旧路了。”
吴越背脊一寒。
易衡走近,声音平静:“他们是谁?”
年轻人嘴角抽动,像想笑,又像想哭:“你们拦不住。五日春只是小术,真正的东西还在无生桥底。旧骨空了那么多年,总要有人还回去。”
周尔宸道:“谁要还?”
年轻人忽然哼起一段曲子。
“船认骨,水认门,
桥下灯照未归魂。
若问归人何处去,
吴家旧匠守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