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脸色彻底变了。
陆深沉声道:“别唱。”
年轻人却越唱越快,嗓子像被什么扯着,字音逐渐含混。易衡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白里布满血丝。
“别毁拓。”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毁拓的人,会替船开路。”
话音刚落,他胸前原本被扯下的小裂镜忽然发出一声细响。镜面从中裂开,碎成几片。年轻人像被抽空力气,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周尔宸立刻探他颈侧:“还有脉搏。”
赵思梧松了口气,却仍脸色发白:“他不像自愿。”
陆深看着地上碎镜:“有人在他身上留了手段。”
易衡没有说话。他看向明沟里的水。几片白纸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其中一片在沟边打了个旋,像小小船影,转瞬便没入暗处。
他们把年轻人送到安全处,又报了警。周尔宸以非法储存祭祀用品、疑似诈骗和危害他人安全为由,尽量用现实层面的说法处理现场。旧仓里的账册、纸船、白灯、仿骨扣、戏本、拓片全被整理拍照。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封存。
天近三更,春雨巷更静。
六个人重新站在小春台旧门前。雨后的潮气从砖缝里升上来,旧戏园像一只合拢多年的眼睛,被人强行掀开一道缝,又很快垂下眼皮。
吴越一直没说话。
周尔宸看着他:“年轻人的话,不能全信。”
吴越点头:“我知道。”
陆深道:“吴家原拓未必还在。”
吴越又点头:“我也知道。”
赵思梧看他的神色,轻声道:“你别一个人查。”
吴越这才笑了笑,仍旧带着平日那点不正经:“放心,我惜命得很。再说我这人胆子小,半夜上厕所都想拉个群。”
秦珊珊看着他,没有笑。
她耳边仍回荡着那首小令。
莫道小舟轻似纸,有人从此不归来。
她忽然觉得,春雨巷的风从小春台旧门里吹出来时,像有人用水袖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肩。那袖子很凉,带着海棠香,也带着潮湿的旧灰。它没有指向谁,却仿佛早已把众人逐一点过。
易衡走到吴越身旁,把一枚古铜钱递给他。
吴越愣了一下:“干嘛?”
“借你压一晚。”
吴越低头看那枚铜钱,又抬头看易衡。平日里他多半要说两句欠揍的话,此刻却只是接过来,攥在掌心。
“谢了。”
周尔宸看见易衡手背的红痕又深了些,像被看不见的线勒紧。他想问,却没有当着众人开口。两人并肩往巷口走时,周尔宸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易衡看他一眼:“我不冷。”
“手凉。”周尔宸说。
易衡停了半息,接过外套搭在臂弯上,没有穿,却也没有还回去。
春雨巷外,夜色将尽未尽。卖早点的人还没出摊,老香樟树下积水未干。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忽然响了一声,像误触了旧频段,短短一瞬,有女子唱腔从杂音里浮出来:
“春风不到无生渡,灯影空随逝水流……”
声音很快断了。
众人回头,巷子里空无一人。小春台旧址隐在阴影里,门楣上被水泥糊住的字仍看不清,只剩一笔旧红,在潮湿墙面上暗暗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