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摇头:“不是原拓,是从原拓上再翻出来的。手法很粗,但足够做仿骨扣。”
他说着,手指不由自主摸向腕上的铜钱。祖父旧匣里的信又浮到眼前。若有人以仿骨引船,须寻原拓并毁之。那时他只是觉得祖父写得重,如今站在小春台旧仓,满眼纸船白灯,才知道那句话背后压着多少人命。
周尔宸把拓片收好:“有了这张,能追到更多线索吗?”
吴越沉默片刻:“能。拓片的墨和纸都有讲究。澜城还会做旧拓的人不多。”
赵思梧翻到账册后半部分,忽然停住。
“这里有一页被撕了。”她把账册摊在台边,“前后日期连不上。被撕掉的部分,大概记录过一批很重要的东西。后面还有一句手写备注。”
周尔宸看过去。
备注很短:
“原样未至,先以残骨行船。”
陆深眉头一沉:“他们还没拿到原拓。”
吴越轻轻吐出一口气:“所以一直在用残片仿制。若原拓到手,送灾船会更稳,能送得更远。”
旧仓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鼓槌碰了一下鼓面。
所有人同时停住。
声音来自戏台后面。那片褪色幕布无风自动,桥下黑水的图案轻轻晃着。周尔宸关掉一只手电,示意众人分开。陆深绕向左侧,赵思梧扶着秦珊珊退到箱子后。吴越握紧工具包里的短棍,手心却出了汗。
易衡站在台前,目光落在幕布后。
又是一声。
咚。
很轻,却清楚。
随后,有人唱了半句。
“桥头风细细,莫把旧灯吹……”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幕布后。它没有南桥巷那人故意作态的腔调,反倒苍老,疲惫,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却仍要把旧词唱完。
秦珊珊脸色煞白:“不是活人。”
周尔宸看了易衡一眼。
易衡缓步走上戏台。台板年久失修,脚下发出轻微吱呀声。他伸手掀开幕布。
幕布后面没有人。
只有一把旧椅子,一只破戏箱,还有一面蒙尘的梳妆镜。镜面已经裂开,裂纹从右上角延到中央,像细河入海。镜前摆着半支干枯海棠,花瓣早成褐色,却仍散着极淡香气。
椅子上放着一件戏服。
白底蓝边,水袖极长,衣襟处绣着几朵海棠。戏服旧得厉害,袖口磨破,领边还有深色污痕。秦珊珊站在台下,只看了一眼,便捂住胸口。
“它穿过很多年。”
陆深走到破戏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没有戏本,只有几张旧照片和一本线装薄册。照片泛黄,拍的是小春台旧年戏班。最中间站着一个女旦,眉目清秀,手里提灯,正是短廊剧照里那人。
薄册封面写着《五日春》。
周尔宸戴手套翻开。里面没有完整唱词,只是一些散曲残句与旁注。字迹有两种,一种娟秀,像早年戏班人手录;另一种刚硬,是后人补写。
第一页写着:
“春不长留,借者须还。
灯照病榻,船认归湾。”
第二页旁注里有一句:
“若病家愿代,可免旁人。若愿心不明,船自择路。”
赵思梧低声读完,脸色很难看:“他们明明知道愿心不明会伤旁人。”
陆深翻到后面,发现几页被涂黑。涂黑处还能隐约看见字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