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低声道:“红线。”
周尔宸立刻明白。他转向中年男人:“把红线松开。”
男人死死攥着线卷,后退一步:“不行!人家说了,线不能断。线断了,我爸就没命了!”
“线不断,别人会没命。”
“那是别人家的事!”男人吼出来,声音哽得发颤,“我管不了那么多!”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都安静了一瞬。
妇人忽然跪下,抱住周尔宸的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小兄弟,我求求你。让船走吧,哪怕只让老爷子清醒五天。五天也好。他想见小孙女一面,孩子在外地赶回来,明早就到。我们不贪多,就五天。”
周尔宸低头看她,眼神有一刹那动摇。
五天。
对旁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周末,对临终的人家却可能是一场迟来的团圆。若只讲规矩,容易;若站在哭泣的人面前,说她求来的五天必须被夺回,便没有那么容易。
易衡仍按着空船,指尖已经被水冻得发白。他没有催促周尔宸,只抬眼看他。
周尔宸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扶住妇人的肩膀:“五天过后呢?若他更痛,若你家小孙女成了下一只船要找的人,你还愿意吗?”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中年男人脸色也变了:“什么意思?”
秦珊珊扶着赵思梧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很轻,却足够近处的人听见:“病不会消失。它只是被送出去,再绕回来。五日春之后,要还的。”
妇人怔怔看着她,像听懂了,又像不敢听懂。
戏台后台那道声音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带着面具后的空洞。
“人间疾苦,何必多问以后。今朝有春,便是春。”
这声音一响,许家后门里有人影一晃。赵思梧立刻冲过去。陆深紧随其后,越过门槛时,袖口扫落一串挂在门边的纸钱。纸钱飘下来,像一场薄雪。
屋内摆着临时供桌。
供桌上三炷香烧得很短,香灰弯而不落。旁边放着一盏白灯,灯芯幽蓝,灯下压着空白契纸。契纸上只有一个血红手印,旁边摆着一枚小小的裂纹镜。镜面朝向内室床榻,床上躺着许家老太爷,脸色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润,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动,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赵思梧看见镜子的一瞬,心里发紧。
镜面里映出的并非屋内情形。那里面像有一条黑水,水面漂着许多纸船,船头都亮着一点红火。一个素白面具的人站在水边,手里提着戏服袖子,远远看过来。
陆深取出黄纸,往镜上一覆。
镜面冷光骤然一收。床上的老人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屋外妇人听见,立刻凄厉地喊了一声“爸”,挣扎着要往里冲。
赵思梧按住供桌,目光落在契纸上:“手印是谁按的?”
屋内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角落出来,正是许家老伴。她头发全白,眼神浑浊,手指上还残留朱砂。
“我按的。”老人声音很轻,“他说不要钱,只要我愿意。老头子疼了半年,我愿意替他受。怎么不行呢?”
赵思梧怔住。
她先前以为又是一场欺骗,却没想到许家真正的借路人就在屋里。老太太不是不知道代价,至少她以为自己知道。她愿意用自己的余年,换丈夫五日清醒。
陆深看着契纸,眉眼沉了下来:“你按的是空白契。上面没写清代价,也没写清会落到谁身上。”
老太太茫然地看着他:“他说我年纪大了,受一点没关系。只要老头子能等到孙女回来……”
赵思梧喉咙一堵,一时说不出话。
屋外暗渠处,空船又被顶偏半寸。易衡手背上浮出几道淡淡红痕,像被细线勒过。吴越急得额头冒汗,却仍不能碰水。
周尔宸高声问:“屋里是什么情况?”
陆深回道:“空白契,裂镜,许家老太太按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