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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桥截船(第4页)

周尔宸心里一沉。

这才是最难解的局。若灾厄已借老太太意愿成路,纸船便不再单靠欺骗。可空白契没有清楚告知代价,所谓愿意仍被操纵。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作开船的渡口。

易衡忽然开口:“烧契纸。”

陆深没有犹豫,取下白灯灯罩,将契纸夹起,凑近火苗。契纸刚碰火,屋内阴风骤起,三炷香同时折断。许家老太太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倒下。赵思梧赶忙扶住她。

床上的老太爷也痛得蜷起身子,原本红润的脸色迅速褪去,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妇人冲进屋,看见父母双双痛苦,整个人崩溃:“你们害死他们!你们害死他们!”

周尔宸站在门口,手指攥紧。

易衡仍在水边,空船已经稳住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内,隔着混乱的人影与周尔宸对上目光。

周尔宸明白他意思。

契纸一烧,借路之势会断,原本被压下去的病痛也会回来。若此刻心软放船,刘师傅那样的事还会继续;若硬生生截断,许家老人未必能撑过今晚。

两边都是真痛。

没有两全的选择。

周尔宸转身对赵思梧说:“叫救护车,说明老人急性发作。陆深,维持呼吸道,能做的急救都做。秦珊珊退远,不要闻香。”

赵思梧立刻拨号。陆深把许家老太太扶平,又让妇人拿来药和病历。屋里乱成一团,哭声、喊声、电话声混在一起。周尔宸重新回到暗渠旁。

“吴越,仿骨。”

吴越立刻蹲下,用镊子探向送灾船船舱。红线不能扯,船身不能翻,他只能借船晃动的间隙,把那枚骨扣挑出来。镊尖刚碰到骨扣,吴越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声音。

“镇错了,镇错了。”

他手腕一抖,骨扣险些落回船中。陆深不在身边,没人替他按住手。吴越咬破舌尖,借疼痛稳住神,低声骂了一句:“老爷子,别这时候吓我。”

他猛地一挑,骨扣滚出船舱,落在岸边青石上。

送灾船失了骨扣,船头立刻乱晃。红线也松下去,像蛇被抽了筋。易衡趁势将空船往前一压,两只纸船在水面相触。没有火,也没有烟,只听见暗渠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哭声,像许多人在桥洞下同时叹了一口气。

随后,送灾船从船头开始塌陷。

纸面吸水,红线褪色,米粒散开。那缕头发缠在船舷上,被水一冲,沉入黑暗。吴越立刻用黄纸包住骨扣,塞进随身盒里。腕上的半枚铜钱仍热得发烫,却没有再响。

戏台后台传来一声尖锐的锣响。

众人回头时,素白面具人站在戏台边缘。台上灯光半明半暗,他的脸被面具遮住,胸前裂纹小镜微微晃动。那人看向易衡,又看向周尔宸,似乎笑了。

“断人春日,诸位好硬的心。”

周尔宸往前一步:“你给的春日,用别人的命偿。”

面具人抬袖,唱腔忽然柔下来:

“五日春光五日赊,谁家不是苦中花。

若问桥头谁买账,水风吹过旧人家。”

唱完,他往后一退,身形没入后台帘影。陆深赶过去时,只看见戏服架子轻轻摇晃,地上落着一片白面具碎屑。后台后门敞开,门外连接一条窄巷,窄巷尽头人影全无。

周尔宸捡起碎屑,装入证物袋。

警笛声远远传来。

许家屋里,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抬出许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妇人哭得几乎站不住。经过周尔宸身边时,中年男人突然停住,眼里全是血丝。

“若我爸今晚没了,你们谁来还?”

周尔宸看着他,没有躲开。

他可以解释空白契,可以解释转灾,可以解释刘师傅和小宝的事。可面对一个可能失去父亲的人,任何解释都显得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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