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问:“您知道是谁?”
何九娘抬眼看她:“姑娘,知道和说出来,中间隔着命。”
易衡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他望着何九娘面前那只纸船,忽然道:“你也扎过。”
何九娘没有否认:“我扎了一辈子纸船。送亡的,还愿的,招魂的,压惊的,都扎过。”
“送灾的呢?”
何九娘的手停住。
院子里锣鼓声也恰在此时停了,四下安静得近乎刺耳。过了许久,她才慢慢道:“扎过一次。”
秦珊珊闻到一股浓重药味从何九娘身上浮出来。药味里夹着陈旧的香灰,像病房里点过许多年的供香,早已渗入木头和衣料。
何九娘把糊好的纸船放到一旁,声音平了下去:“我弟弟病了很多年。有人告诉我,送一只船,能换五日安稳。我那时候也像昨夜那位老人一样,只想让他睡一夜好觉。人心走到急处,什么规矩都像隔着雾。”
赵思梧看着她,眼神动了一下。
周尔宸问:“后来呢?”
何九娘笑了笑,眼角纹路很深:“他睡了五日。第六日,隔壁扎纸铺的小徒弟被车撞了,腿断了。第七日,我弟弟又开始疼,比从前更疼。”
吴越低声道:“五日春。”
“春是借来的。”何九娘道,“借来的春,过了期,要还。”
陆深问:“那人是谁?”
何九娘摇头:“没人见过他。只见过一面裂纹小镜,半张空白契纸,还有几句戏词。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人自然会拿到。你们昨夜见到的纸船,便是这样的路数。”
她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放着几张旧谱。纸页泛黄,边缘写满朱笔旁注。她翻到其中一页,推给他们看。
那页题着《水灯记》残折,底下另附一小段手抄曲文:
“病随水去,灾借路行。
借得浮生三寸火,送归长夜一篷舟。
莫问舟中谁替坐,五更天外有春声。”
秦珊珊看见那几句,耳边忽然响起孩子在病床上哼出的调子。她胸口一闷,几乎站不稳。赵思梧扶住她,低声唤她名字。
何九娘看向秦珊珊,目光微沉:“你闻得到?”
秦珊珊抬头,强撑着问:“闻到什么?”
“船里的病,纸里的魂,香灰里的旧话。”何九娘说,“这样的人,不该离送灾船太近。闻得太多,会分不清哪一口气是活人的,哪一口气是死人留下的。”
陆深皱眉:“九娘。”
何九娘没有再说。
易衡把那页旧谱看完,问:“无生桥下有什么?”
何九娘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扣,像戏台上起板前的响声。
“旧义庄水口。”她说,“早年澜城死在水里、死在疫里、死在路边无人认领的人,多从那里过。桥下原有镇物,压的并非鬼怪,压的是人心不肯散的怨和贪。后来修路封沟,镇物去向不明。有人说还在桥腹,有人说被吴家人修坏了,有人说早被取走。”
吴越脸色越发难看:“为什么又是吴家?”
何九娘看着他:“因为旧年修镇物的,就是你祖上那一支。你家老人没告诉过你?”
吴越沉默下来。
他小时候听过一些零碎旧话。祖父晚年神志不清,常坐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一块磨坏的骨牌,嘴里反复念:“镇错了,镇错了。”家里人只当老人糊涂,后来那块骨牌也不知丢在何处。吴越学古物鉴定,起初只是想弄明白祖父那些胡话,后来查得越多,越觉得有些东西不该碰,便索性不再往深处追。
可旧事没有因他不追便放过他。
周尔宸注意到吴越的反应,没有追问,只把何九娘的话记下:“桥腹镇物,压厄骨?”
何九娘点头:“老人这么叫。”
“有人正在仿制压厄骨,用来做送灾船。”
“仿品只能引路,压不住灾。若真骨被取出,送灾船便不止一船一户。”何九娘看向天井外的光,“一城的人心都能被它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