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带过去靠近码头,后来码头搬走,留下几条窄巷、几座老戏楼和一片白事铺。纸扎店门口挂着金童玉女、纸马纸轿,风一吹,纸人的脸微微晃动。寿衣店老板坐在门口喝茶,见他们走过,连眼皮都不抬。巷子深处传来锣鼓声,一声一声,练得并不整齐,却足够让人心里发紧。
陆深带他们停在一座旧院门前。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何家班”。门口两盏白灯笼尚未点起,灯笼下压着一对纸鹤。院墙斑驳,墙根摆着几只半成品纸船,旁边晾着扎灯用的竹篾。那些竹篾码得整齐,晒在午后日光里,看起来只是寻常手艺。
吴越弯腰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些是普通竹篾。”
周尔宸问:“没有压灾篾?”
吴越摇头:“至少门口这些没有。”
院内有人吊嗓,声音沙哑,却有穿透力:
“水上灯,灯下魂,一步错来步步沉……”
唱到“沉”字,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条线慢慢没入水底。
秦珊珊脸色微变,手里的栀子花被她握得更紧。
陆深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开门,身上穿着旧练功服,眉眼疲惫,问他们找谁。
陆深道:“找何九娘。”
年轻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师父午后不见客。”
陆深从袖中取出那张旧戏票的照片,递过去:“她会见。”
年轻男人看见“小春台”三个字,脸色果然变了。他没有立刻让开,只道:“等着。”
门重新关上。
吴越压低声音:“这地方怎么比无生桥还阴?”
陆深道:“白事戏班本就做阴阳两头的活。给活人唱,也给亡人唱。门口少说话。”
吴越把嘴闭上。
等了大约一盏茶工夫,门再次打开。年轻男人请他们进去,穿过前院,到了后面一间排练厅。厅中挂着旧戏服,墙边靠着锣鼓家什,地上散着纸灯、纸船、木架、浆糊盆。阳光从天井落下,照出空气里细细的灰尘。
一个女人坐在矮桌旁,正在糊船。
她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用银簪挽着,鬓边有几缕白,眉眼不算凌厉,却有种久在烟火和丧事里浸出来的冷静。她手上沾着糨糊,指尖有朱砂印,面前那只纸船刚糊到一半,船头微微翘起。
陆深先开口:“何九娘。”
女人抬眼看他,淡淡道:“陆家茶室的小老板,许多年没见,倒认得我了。”
陆深道:“小时候跟长辈来听过你唱送亡戏。”
何九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送亡戏不是什么好听的热闹。”
周尔宸把旧戏票照片放到桌上:“这张票,您见过吗?”
何九娘只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没有停:“小春台的旧票,澜城还有不少。旧货摊、收藏铺、老人箱底,都能翻出来。”
吴越把骨扣照片也放过去:“这枚呢?”
何九娘手里的竹篾忽然折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众人听见。
她把折断的竹篾放到一边,拿湿布擦了擦手,才抬头看向吴越:“你姓吴?”
吴越一愣:“你怎么知道?”
何九娘没有答,只看了他许久。那目光让吴越很不舒服,像有人隔着他,看见了他身后许多年不愿提起的旧屋、旧箱、旧笔记。
“吴家还剩人。”何九娘轻声道,“难怪骨扣会找上门。”
吴越脸色一变:“什么叫找上门?”
周尔宸道:“昨夜有人利用送灾船,导致一名维修工昏迷。我们在现场找到仿制骨扣和压灾篾。今早又有人送来戏票和骨扣,邀请我们来城南。”
何九娘听完,神情却不意外。她低头继续糊船,糨糊刷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澜城旧俗里,送灾船原本只是送心病。病人家属哭一哭、念一念,把害怕交给水,天亮还得熬药看病。后来有人贪心,觉得既然水能带走晦气,何不把晦气送到别人身上。再后来,有人更贪,想把这门旧法做成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