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声音很低,却比河里的呼唤更清楚。
“看我。”
易衡的视线从河面移到他脸上。
“不要听水里。你的名字在这里。”
周尔宸另一只手翻开笔记本,指着自己刚刚写下的记录。白纸黑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易衡,在场人。
不是错名,不是替名,不是簿中亡名。
易衡看着那三个字,右腕青痕竟稍稍退了一线。
严怀舟立刻道:“把归岸灯推过去!”
易衡没有回头,只用左手从布袋里摸出一枚铜钱,交给周尔宸。
“压灯。”
周尔宸接过铜钱,快步走到石阶边。陆深伸手拦他:“别过线。”
周尔宸停在盐米线内,蹲下,将铜钱掷向归岸灯旁。铜钱落水,溅起一点银白水花。归岸灯随之一晃,火苗忽然明亮,斜斜切到错名灯前,像挡住一条看不见的路。
错名灯终于调转方向。
河里的呼唤骤然变远。真名灯在雾中轻轻一闪,灯面上“赵平章”三字忽然清楚得惊人。赵思梧睁大眼,看见灯后似乎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旧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面容看不真切,却向岸边微微低了低头。
赵思梧的眼泪不断往下掉,仍没有出声。
真名灯慢慢过了桥影。
归岸灯跟在后面,却没有过桥,只在桥影前停住。错名灯漂到桥下时,火苗忽然一缩,整盏灯从内里烧起来。灯纸上的“易衡”先被烧穿,随后“易平章”也被火吞去。火光极短,像一只眼睛闭上。
错名灯灭了。
严怀舟长长吐出一口气:“错名断了。”
赵思梧跪在石阶上,半晌没有起来。吴越想去扶她,却又怕自己腿软,最后还是撑着碑文板站住。陆深扶住秦珊珊,秦珊珊额上全是冷汗,却没有昏过去。
易衡的右腕青痕退去大半,只剩一圈淡淡水色。
周尔宸看见后,终于松了手。
可就在众人以为仪式已成时,旧庙方向忽然响起一声锣。
不是录音,不是远处白事棚。那锣声就在废弃戏台处,沉而空,像从土底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严怀舟厉声道:“别看脸!”
雾中的朽木戏台上,隐约亮起几盏旧宫灯。灯下有人影走动,水袖一拂,锣鼓细细接上。唱腔从雾里浮出,不是秦珊珊的梦,也不是方伯的哑嗓,而是真真切切的一折旧戏。
“金错刀,玉连环,
一声裂处旧缘残……”
吴越脸色煞白:“这不是幻觉吧?”
没人答他。
戏台上的人影转身,似乎要朝他们看来。秦珊珊闭上眼,陆深抬手挡在她眼前。赵思梧低头抱住赵平章的旧工牌,不去看台上。严怀舟低声念着什么,脸色难看。
周尔宸没有看脸,只看见戏台下方的残台边,雾气聚散,像有一本湿透的簿册被翻开。
簿册上现出许多模糊的名字。
赵平章那一行水痕渐淡,终于从错写的“易平章”旁分离出来。可在更后面,还有一处被涂抹的旧名。字迹残缺,只能看见一个“易”字,旁边另有半个看不清的偏旁,像被河水泡烂了。
那一页忽然翻动。
六道灯影从簿册边缘掠过,极轻,极快,像只是被照了一下。周尔宸看不清上头有没有他们的名字,却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记住了他们。
易衡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很静,静到近乎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