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真名灯。那盏灯在河面上浮浮沉沉,火苗仍亮。雾中似乎出现一座看不见的桥,灯光在桥影边缘徘徊。
严怀舟看向易衡:“归岸灯。”
易衡取出归岸灯。灯面只写“归岸”二字,没有人名。周尔宸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手。易衡将灯递给陆深点燃,随后蹲下,把三枚铜钱排在石阶上。
第一枚落下,字面朝上。
第二枚落下,背面朝上。
第三枚在石上转了很久,久到吴越屏住了呼吸,才终于停住,字面朝上。
易衡看向河面。
“东南三尺。”
严怀舟眼神微动:“你看得见水路?”
易衡没有答,只将归岸灯轻轻推入水中。那灯入水后,竟不顺流,而是朝真名灯斜斜追去。两盏灯一前一后,在雾中隔着丈余距离,像一个人在前头走,另一个人提灯送他回家。
错名灯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灯心火苗窜高,灯纸上的“易衡”二字被火光烧得发亮。背后那层旧纸一点点翘起,朱砂残痕透出更清楚的形状。
易平章。
赵思梧看见最后一个字,终于低低哭出声,却仍没有答应水里任何呼唤。
严怀舟道:“送错名。”
陆深拿起错名灯,神色沉静。他没有立刻放手,而是看向周尔宸。
周尔宸继续念记录:“错名易平章,非赵平章本名,非易衡本名,非在场诸人本名。此名由旧簿误牵,今以真名灯归岸,错名灯送流。错者归错,真者归真。”
严怀舟低声道:“放。”
陆深将错名灯推入水中。
三盏灯同时在水面上亮着。真名灯在前,归岸灯在侧,错名灯在后。起初它们各走各的,片刻之后,河面忽然起了一道逆风,错名灯猛地向易衡所在的石阶漂回来。
周尔宸一步挡在易衡身前。
“别动。”
易衡没有动,可他的右腕青痕骤然发黑,像有一只湿手隔着皮肉握住他。秦珊珊的香烟也乱了,原本指向河心的烟线忽然回卷,缠向易衡。
陆深一把扶住秦珊珊:“稳住。”
秦珊珊脸色惨白,嘴唇轻颤,却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她重新举香,声音低而清晰:
“桥头灯,水中名,三更莫问旧来人。错名不归岸,真名不随流。”
错名灯停了一下。
吴越忽然喊道:“不对,灯背还有一层!”
他顾不得害怕,拿手电照向错名灯。灯纸被火烧得半透,除了“易平章”之外,更深处竟隐约现出另一道被刮掉的朱痕。那朱痕不是赵,也不是章,只剩半边,像一个残缺的“易”。
严怀舟脸色大变:“有人把旧易氏也压进去了。”
周尔宸转头看易衡:“你知道吗?”
易衡望着那盏灯,眼神很深。
“不知道。”
错名灯再一次往岸边靠来。河水拍在石阶上,水声忽然变得很急。雾里传来许多声音,男女老少,远近不一,齐齐唤着。
“易衡。”
“易衡。”
“易衡。”
吴越头皮发麻,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赵思梧跪在真名灯旁,眼泪止不住,却不答。秦珊珊举香的手抖得厉害,陆深握住她的手腕,与她一起稳住香路。
周尔宸忽然伸手,扣住易衡的左腕。
易衡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