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庙门槛前,严怀舟停下,朝残台方向微微低头。陆深也欠了欠身,其余人跟着照做。易衡站在石狮子旁,忽然看了一眼那只缺耳石狮。灯笼光照过去,石狮嘴边残存的朱砂色比白日更深,仿佛刚被人点过。
周尔宸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易衡摇头:“没事。”
可他想起方伯抄本里那句,携童子至庙,童子不入门,坐石狮旁。
那童子究竟是谁,没人知道。也许是他,也许是另一个早已无从查证的人。命运最狡猾之处,常在似是而非。它不把答案写全,只把影子投到你脚下,让你一步一步自己走过去。
灯埠在旧庙东侧。
雾更浓了。石阶下便是望川河,河水不急,却黑得深。严怀舟把白纸灯笼挂在石缝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盐米,沿石阶撒了一线。米粒落在湿石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过线者,记得回来。”严怀舟说。
吴越小声道:“这话真不适合临出发前说。”
陆深把木匣放在石阶上,打开。错名灯静静卧在里头,灯纸上“易衡”二字被雾气润湿,背后那层旧纸隐约露出朱砂残痕。赵思梧看到那一点残痕,呼吸微微一滞。
严怀舟点起秦珊珊带来的香。
香烟起得很慢,先直直向上,过了片刻,忽然转向河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秦珊珊站在香后,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陆深立在她身侧,一只手虚扶在她背后,并不碰她,却随时能扶住。
周尔宸打开录音笔,声音清晰而稳。
“农历七月十四,亥时三刻,澜城望川河桥北水府庙旧址灯埠。见证人周尔宸,在场人易衡、陆深、秦珊珊、吴越、赵思梧、严怀舟。今查赵平章旧案,因旧灯错名,拟按水府灯规,以错名灯、真名灯、归岸灯还名。错名为易平章,真名为赵平章。”
他说到“易平章”时,赵思梧的手指颤了一下。
严怀舟看了周尔宸一眼,点头:“字稳,可以。”
吴越将济水灯规碑的照片摆在防水板上,用手电照着,低声校对:“灯未过桥者,焚灯断引;灯已过桥者,以真名灯招之,以错名灯送之。亲眷旧物为凭,见证人为证,司灯人执规,引香人开路。”
陆深取出错名灯,在灯心处点火。
火苗亮起的一刻,雾似乎往后退了一寸。灯纸上“易衡”二字先被照亮,随后背面的朱砂残痕也透出来,叠在一起,像两个名字压在同一层皮肤下。赵思梧闭了闭眼,唇色发白。
陆深把错名灯放在石阶最低一级,却没有推入水中。
严怀舟道:“错名灯先等。”
赵思梧将真名灯捧起。她的手很稳,稳得近乎用力。陆深替她点灯。灯芯燃起,照亮纸面上三个字:
赵平章。
赵思梧低声说:“赵平章,澜城人,赵家第三子,生于乙卯年,卒年未明。十一年前参与仁济旧院工程,因工牌错姓、旧簿错名,被误牵水府灯簿。今以旧工牌为凭,还其本名。”
周尔宸一字不漏地重复记录。
真名灯下水后,并不立刻漂走。它在石阶旁轻轻转了一圈,像找不到方向。香烟缓缓垂下,贴着灯面往河心延去。
秦珊珊闭上眼,低声念出方伯抄本里的句子:
“灯未过桥,人先回首。名归旧岸,魂莫随流。”
她念得很轻,却比昨夜梦里的唱腔清楚。声音落到水上,真名灯忽然动了。它顺着香烟的方向,缓缓向河心漂去。
吴越紧盯着灯:“走了。”
就在这时,河面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思梧。”
赵思梧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声音很像一个中年男人,疲惫、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哽咽。赵思梧眼眶瞬间红了,脚下不由往前半步。
周尔宸立刻道:“不要答。”
赵思梧死死咬住牙。
水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思梧,叔叔在这里。”
赵思梧的眼泪落下来,却没有开口。
陆深低声道:“看灯,不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