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信纸。
三人围在手电光下,看见第一行写着:
珊珊,若你读到此信,便是有人又把沈家的账推到你面前了。
地窖里很静,只有远处不知哪里滴水,一声一声落在地上。
吴越继续往下读。
信里说,十二年前,沈守拙带着旧灯、骨牌和残香找到秦有年,声称沈家旧宅不宁,求秦家以香道镇之。秦有年起初不愿收留沈宅之物,但沈守拙说,若这些东西留在沈宅,迟早会害更多人。他还说,沈家当年出事另有隐情,旧灯里藏着可以证明真相的东西。秦有年一时心软,又自恃懂香识物,便答应暂存。
可不久后,秦有年发现旧灯中的骨牌并非普通镇物。每逢雨夜,灯芯会自行返潮,香灰无火自热。他开始做噩梦,梦见河中红衣女子,梦见沈家堂会,梦见有人反复说秦家收了灯,便要替沈家还债。
秦有年怀疑沈守拙不是求他镇邪,而是要把某种东西转嫁给秦家。
后来,他拆开旧灯底座,发现一小卷藏在灯芯下的戏折残页。戏折记载的不是普通唱词,而是沈家堂会那夜的“祭灯仪程”:以红衣新妇镇河,以骨牌记名,以旧灯引魂,以香开门。最末一行写着:若沈氏后人不愿承业,可借外姓香火转灯,灯受者代承。
周尔宸看到这里,背脊微微发凉。
代承。
这两个字几乎解释了一切。
沈守拙当年不是单纯把旧物托付给秦有年,而是想让秦家成为承接沈家旧业与旧罪的外姓香火。秦家做香,香火不断,是最合适的替身。只要秦有年收灯、点香、藏骨牌,某种民俗意义上的关系便被建立起来。至于这关系是否真有超自然效力暂且不论,至少沈守拙相信它有,也一直按这个逻辑布局。
信继续写道,秦有年意识到问题后,曾想把东西还给沈守拙,却发现沈守拙已不见踪影。他不敢将旧灯丢弃,也不敢交给旁人,只好把残香封入旧柜,把骨牌藏回灯中,又把旧灯托给一个信得过的茶客暂存,希望隔断秦家与沈宅的关联。
周尔宸看到这里,立刻抬头:“茶客是陆深?”
吴越摇头:“十二年前陆深还没接手茶室,可能是他父亲。”
易衡低声道:“所以旧灯后来到了陆深手里。”
信的后半段,秦有年写得更乱。
他说,沈守拙并没有放过他。七月十三那夜,他接到一封信,说若不把旧物送回沈宅,珊珊将来必被沈家旧账牵连。他不敢带女儿冒险,于是独自去沈宅。他原本想毁掉旧灯,却在沈宅后门见到一个人。
那人不是沈守拙。
信写到这里,墨迹忽然加重。
秦有年只留下了一句:
我见到了本不该活着的人。
再往后,字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度恐惧或虚弱中写成。
他说,沈宅里有人一直在等沈守拙归位。沈守拙不是局主,他也是被推上台面的人。沈家那场劫没有完,真正不肯散的,是当年看着新娘沉河而不救的那些人。他们把罪写成仪式,把杀人写成镇河,把懦弱写成家运,把恶业交给后人,又想借外姓人再转一次。
信的最后,秦有年写给女儿:
若有一日,有人说秦家欠沈家的债,你不要信。秦家有错,错在我不该收灯,不该自以为能镇住人家的旧孽。但秦家不欠他们新娘的命,也不欠他们沈家的家运。人可以承担自己的错,不能替旁人的恶背一世污名。
信到这里断了。
后面还有几行,像是秦有年最后补上的:
若有人能帮你查到此处,便请他记住,命不是不可改,只是改命的人常想把代价推给别人。若改一人之命,要另一个无辜之人去抵,这不叫改命,叫造业。
地窖里无人说话。
周尔宸看着那几行字,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的核心,是命运能不能改变,是易衡与沈宅、理性与玄学之间的冲突。可现在,秦有年的信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人当然想改命,想逃劫,想把不幸从自己身上移开。可若所谓改命只是让别人代受其祸,那么它不是自由,而是掠夺。
易衡也看着信,脸色很白。
周尔宸低声问:“你怎么了?”
易衡没有答。
吴越却像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易衡:“你师父当年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