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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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卷书八首①(第2页)

③“默默”,周本、丛刊本校:“一作‘默然’。”

与石推官第一书①

修顿首再拜白公操足下。前岁於洛阳,得在郓州时所寄书,卒然不能即报,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书之怠,而独不知公操察不察也。

修来京师已一岁也,宋州临汴水,公操之誉日与南方之舟至京师。修少与时人相接尤寡,而誉者无日不闻,若幸使尽识舟上人,则公操之美可胜道哉②!凡人之相亲者,居则握手共席,道欢欣,既别则问疾病起居,以相为忧者,常人之情尔。若闻如足下之誉者,何必问其他乎?闻之欣然,亦不减握手之乐也。夫不以相见为欢乐,不以疾病为忧问,是岂无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於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於道者,乃可为忧也。

近於京师频得足下所为文,读之甚善。其好古闵世之意,皆公操自得於古人,不待修之赞也。然有自许太高,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语③,须相见乃能尽。然有一事,今详而说,此计公操可朝闻而暮改者,试先陈之。

君贶家有足下手作书一通,及有二像记石本。始见之,骇然不可识;徐而视定,辨其点画,乃可渐通。吁,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问人,曰:“是不能乎书者邪?”曰:“非不能也。”“书之法当尔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无”“今有之乎?”亦曰:“无也。”“然则何谓而若是?”曰“特欲与世异而已。”修闻君子之於学,是而巳,不闻为异也,好学莫如扬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称独行而高世者,考其行,亦不过乎君子,但与世之庸人不合尔。行非异世,盖人不及而反弃之,举世斥以为异者欤。及其过,圣人犹欲就之於中庸。况今书前不师乎古,后不足以为来者法。虽天下皆好之,犹不可为。况天下皆非之,乃独为之,何也?是果好异以取高欤?然向谓公操能使人誉者,岂其履中道、秉常德而然欤,抑亦昂然自异以惊世人而得之欤?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听不倾,常梘之毋诳,勤谨乎其始,惟恐其见异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学舍,以教人为师,而反率然以自异,顾学者何所法哉?不幸学者皆从而效之,足下又果为独异乎!今不急止,则惧他日有责后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归,此修所以为忧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不宣。同年弟欧阳某顿首。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景祐二年”作。

②“可”,周本、丛刊本校:“一作‘何’。”

③“卒然”,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卒卒’。”

与石推官第二书①

修顿首白公操足下。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丧其夫,匍匐将往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略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绝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喻仆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仆听之不审而论之之略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特不必论②,是以默默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说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说。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听之不审也。然足下於仆之言,亦似未审者。

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锺、王、虞、柳,不过一艺,己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谓锺、王、虞、柳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悦之者,与嗜饮茗、阅画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尔,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至於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点画曲直皆有其说。扬子曰“断木为棋,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隶字已变於古,而变古为隶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点画曲直犹有准则,如毋母、彳亻之相近③,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於案,加帽於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於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卮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於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然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不善④,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

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於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己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⑤盖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不宣。某顿首。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景祐二年”作。

②“特”,丛刊本作“时”,属上读。

③“毋母”,周本、丛刊本作“母毋”。

④“善不善”,周本、丛刊本作“善不”。

⑤“货”,周本、丛刊本校:“一作‘禄’。”

答孙正之侔第一书①

修白孙生足下。丁元珍书至,辱所示书及杂文二篇,辞博义高而不违於道,甚喜甚喜。元珍言足下好古自守,不妄接人,虽居乡闾,罕识其面。其特立如此,而乃越千里以书见及,若某者何以当之!岂足下好忽近而慕远邪?得非以道见谋,不为远近亲疏然者也?仆愚学不足以自立,而气力不足以动人,而言不见信於世,不知足下何为而见及?岂足下所取信者丁元珍爱我而过誉邪②?

学者不谋道久矣,然道固不茀废,而圣人之书如日月,卓乎其可求,苟不为刑祸禄利动其心者,则勉之皆可至也。惟足下力焉而不止,则不必相见以目而后可知其心,相语以言而后可尽其说也。以所示文求足下之志,苟不惑而止,则仆将见足下大发於文,著於行,而质於行事,以要其成焉。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景祐二年”作。

②“岂”上原有“今又”二字,周本、丛刊本卷后校云“二字疑衍”,是,今据删。

回丁判官书①

九月十四日,宣德郎、守峡州夷陵县令欧阳修,谨顿首复书于判官秘校足下。修之得夷陵也,天子以有罪而不忍即诛,与之一邑,而告以训曰:“往字吾民,而无重前悔。”故其受命也,始惧而后喜,自谓曰幸,而谓夷陵之不幸也。

夫有罪而犹得邑,又抚安之曰“无重前悔”,是以自幸也。昔春秋时,郑詹自齐逃来,传者曰“其佞人来②,佞人来矣”!此不欲佞人入其邦,而恶其来甚之之辞也③,修之是行也,以谓夷陵之官相与语於府,吏相与语於家,民相与语於道,皆曰罪人来矣。凡夷陵之人莫不恶之,而不欲入其邦,若鲁国之恶郑詹来者,故曰夷陵不幸也。及舟次江陵之建宁县,人来自夷陵,首蒙示书一通,言文意勤,不徒不恶之,而又加以厚礼,出其意料之外,不胜甚喜,而且有不自遂之心焉。夫人有厚己而自如者,恃其中有所以当之而不愧也。如修之愚,少无师传,而学出己见,未一发其蕴,忽发焉,果辄得罪,是其学不本实,而其中空虚无有而然也。今犹未获一见君子,而先辱以书待之厚意,以空虚之质当甚厚之意,窃惧既见而不若所待,徒重愧尔!

且为政者之惩有罪也,若不鞭肤刑肉以痛切其身,则必择恶地而斥之,使其奔走颠踬窘苦,左山右壑,前虺虎而后蒺藜,动不逢偶吉而辄奇凶,其状可为闵笑。所以深困辱之者,欲其知自悔而改为善也,此亦为政者之仁也。故修得罪也,与之一邑,使载其老母寡妹,浮五千五百之江湖,冒大热而履深险,一有风波之危,则叫号神明,以乞须臾之命。幸至其所,则折身下首以事上官,吏人连呼姓名,喝出使拜,起则趋而走,设有大会,则坐之壁下,使与州校役人为等伍,得一食,未彻俎而先走出。上官遇之,喜怒诃诘,常敛手股以伺颜色,冀一语之温和不可得。所以困辱之如此者,亦欲其能自悔咎而改为善也。

故修之来也,惟困辱之是期。今乃不然,独蒙加以厚礼,而不以有罪困辱之,使不穷厄而得其所为,以无重悔如前训,可谓幸矣,然惧其顽心而不知自改也。夫士穷莫不欲人之闵己,然非有深仁厚义君子之闵己,则又惧且惭焉。谨因弓手还,敢布所怀,不胜区区,伏惟幸察。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景祐三年”作。

②“其”,周本、丛刊本作“甚”。

③“甚之”,《文粹》作“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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