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卷书十二首①
与尹师鲁第一书②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遗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
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
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苑,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
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於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於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沈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竈间老婢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於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不宣。修顿首。
①周本、丛刊本除《与尹师鲁书》五首载《居士外集》卷十七外,其余七首皆载《外集》卷十八。
②“与尹师鲁第一书”至“第五书”,周本、丛刊本总题作“与尹师鲁书”其中,第三与第四两书位置互乙。又注云“景祐三年”作。
③“间”,周本、丛刊本作“门”。
与尹师鲁第二书①
某顿首。自荆州得吾兄书后,寻便西上,十月二十六日到县。倏兹新年,已三月矣,所幸者,老幼无恙。老母旧不饮酒,到此来,日能饮五七杯,随时甘脆足以尽欢。修之旧疾,渐以失去,亦能饮酒矣。不知师鲁为况如何?到此便欲遗任进去,又为少事,且遗伊入京师,於今未回。前者於朱驾部处见手书,略知动静。
夷陵虽小县,然争讼甚多,而田契不明。僻远之地,县吏朴鲠,官书无簿籍,吏曹不识文字,凡百制度,非如官府一一自新齐整,无不躬亲。又朱公以故人日相劳慰,时时颇有宴集。加以乍到,闰门内事亦须自营。
开正以来,始似无事,治旧史。前岁所作《十国志》,盖是进本,务要卷多。今若便为正史,尽宜删削,存其大要,至如细小之事,虽有可纪,非干大体,自可存之小说,不足以累正史。数日检旧本,因尽删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师鲁所撰,在京师时不曾细看,路中昨来细读,乃大好。师鲁素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一传大妙,修本所取法此传,为此外亦有繁简未中,愿师鲁亦删之,则尽妙也。正史更不分五史,而通为纪传,今欲将《梁纪》并汉、周,修且试撰次,唐、晋师鲁为之,如前岁之议。其他列传约略,且将逐代功臣随纪各自撰传,待续次尽,将五代列传姓名写出,分而为二,分手作传,不知如此於师鲁意如何?吾等弃於时,聊欲因此粗申其心,少希后世之名。如修者幸与师鲁相依,若成此书,亦是荣事。今特告朱公□介,驰此奉咨,且希一报,如可以,便各下手。只候任进归,便令《国志》草本去次。春寒,保重。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景祐三年”作。
与尹师鲁第三书①
某顿首启。始闻师鲁徙晋,乃骇然,本初与郭推官计,师鲁必离渭而受晋命,中道无所淹留,径之晋,则谓於晋得相见。既闻待阙,至九月,又计当入洛,则谓於洛得相见。又闻方留分州,有所陈,来期未可知,则谓遂不相见而东也。及陕,乃知直趋绛州。修在绛阻雨数日,苟更少留,犹得道中相遇,奈何前后相失如此!尚欲留陕,走人至解,期一为会。而大暑惧烦,往复亦须三四日,又不欲久在陕,使郡人有馆待之劳。顾此势不得留庆、晋,不足屑屑於胸中。但向闻师鲁有失子之苦,时方走河东界,道远多事,不暇奉慰。修尝失一五岁小儿,已七八年,至今思之,痛若初失时。修素谓诸君自为寡情而善忽世事者,尚如此,况师鲁素自谓有情而子长又贤哉!语及此,虽修忽自不堪,又欲进何说以解师鲁心邪!
自西事已来,师鲁之发无黑者,其不如意事多矣。人生白首矣,外物之能攻人者,其类甚多,安能尚甘於自苦邪!得失不足计,然虽欢戚势既极,亦当自有否泰,惟不动心於忧喜,非勇者莫能焉。咫尺不相见,又无以奉慰,惟自宽自爱乃佳。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庆历四年”作,与下首“第四书”位置互乙。
与尹师鲁第四书①
某顿首启。两路地壤相接,幸时文字往还,然阙附状,盖书生责以钱谷,强其所不能,自然公私不济,况其素懒於作书也。然时闻师鲁动止。苏子美事深欲论叙,但避犹豫,闻有极言,乃知自信为是,甚善甚善。子美虽未亟复,其如排沮群议,为益不少。晋、潞,师鲁少所乐游,其况如何?春寒,千万保爱。
列传人名,便请师鲁录取一本,分定寄来。不必以人死年月断於一代②,但著功一代多者,随代分之,所贵作传与纪相应,千万递中却告一信,要知尊意。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庆历五年春”作。
②“於”,原作“定”,据周本、丛刊本、《五百家文粹》改。
与尹师鲁第五书①
某顿首。今春子渐兄云亡,修在镇阳,半月后方知,时又卧病,草率走介,托赵秉致奠,云已之洛中矣,苦事苦事。修一春在外,四月中还家,则母、病妻皆卧在牀,又值沈四替去本司,独力出治公事,入营医药。才得清卿来,即往德博视河功,比还,马坠伤足,至今行履未得。以故久不及拜书为慰,一写朋友号呼之痛。
子渐平生所为,世谓吉人君子者。然人生固不可以善恶较寿天,吾徒所为,夭下之人嫉之者半,故人相知不比他人易得,失一人如他人之失百人也。修往时意锐,性本真率。近年经人事多,於世俗间,渐似耐烦,惟於故人书问,尚有逭慢之僻在。因子渐亡,追思数年不以一字往还,遂至幽明永隔,因此欲勉强於书尺,益知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子渐为人,不待缕述,修自知之。然其所为文章及在官有可记事,相别多年,不知子细,望录示一本。修於子渐不可无文字,墓志或师鲁自作则已,若不自作,则须修与君谟当作,盖他平生相知深者,吾二人与李之才尔。纵不作墓志,则行状或他文字须作一篇也。愁人愁人。
师鲁知为士廉所讼,仇家报怨不意,亦听而行,此更不须较曲直,他不足道也。夏君来日,询他潞州事,得动静甚详,差慰。夏热,千万保重。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庆历五年夏”作。
与谢景山书①
修顿首再拜景山十二兄法曹。昨送马人还,得所示书并《古瓦砚歌》一轴、近著诗文又三轴,不胜欣喜。景山留滞州县,行年四十,独能异其少时隽逸之气,就於法度,根蒂前古②,作为文章,一下其笔,遂高於人。乃知驵骏之马奔星覆驾,及节之銮和以驾五辂,而行於大道,则非常马之所及也。古人久困不得其志,则多躁愤佯狂,失其常节,接与、屈原之辈是也。景山愈困愈刻意,又能恬然习於圣人之道③,贤於古人远矣。某常自负平生不妄许人之交,而所交必得天下之贤才,今景山若此,於吾之交有光,所以某益得自负也,幸甚幸甚。
与君谟往还书,不如此何以发明?然何必惧人之多见也?若欲炫长而耻短,则是有争心於其中,有争心则意不在於谋道也。荀卿曰“有争气者,不可与辩”,此之谓也。然君谟既规景山之短,不当以示人,彼以示人,景山不当责之而欲自蔽也,愿试思之。此县常有人入京,频得书信往还,今者兹人入京,作书多,未能子细。夏熟,千万自爱。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景祐四年”作。
①“蒂”,周本、丛刊本校:“一作‘柢’。”
③“恬”,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