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走出去,人们彼此使着眼色,随即又把椅子挪过来,因为都很觉得终于应该商量个结果。鸟老板动了心思,说道:他主张去向军官提议,只把羊脂球一个人扣留下来而让其余的人都走。
托马索先生又担起担子使命上楼了,不过他几乎马上就下来。日耳曼人原是知道人的本质的,他把他赶出了房门。并说如果他想做的事没有满足,他自始至终也要扣着这班旅客。
这样一来,鸟夫人的市井小民脾气爆发了:“然而我们不能在这等死。既然和这里的男人没有关系,那又是她的职业,这个下流的职业,我认为她并没有权力来作选择。我现在请教一下:在卢昂她碰见谁就跟谁,甚至于好些车夫她也找!对吧,太太,州长的车夫!我十分清楚他,我,他到我店里买他喝的酒。现在需给我们大家解除困难,她倒要撒起娇来,这个拖着鼻涕的家伙!我呢,承认她很懂道理,这个军官。他或许旷了很久,我们三个不用问也是可能被他赏识的。但是他并不那么做,而满意于这个属于公共的女人。他敬重有夫之妇哪。您揣想一下吧,在这里他说了算。只要嘴吧一张“把她叫来”。就可以叫他的士兵仗着权势来抓我们。”
另外两个妇女都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漂亮的罗伯特·威克鲁夫人的眼睛发光了,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了,好像觉得自己已经被军官用蛮劲抓住了。
男人们本来都在另一旁说话,现在都靠了过来了,气呼呼的鸟老板想把“这个下流货色”的手脚捆起来送给别人。不过伯爵出身于三代都做过大使的家庭并且具有外交家的容颜,却建议用巧妙手腕:“应该让她自己拿主意。”他说。
这样一来,他们开始密谋了。
故事到末了真让人感到滑稽,愉快的心情顺其自然地发生了。伯爵找着那些趣味略带辛辣的诙谐,不过叙述得非常之好。轮到了鸟老板,他发挥了三五段比较生硬的猥亵之谈,人们都好像不觉得难听;后来他妻子粗率发表的意见取得了大家的同意,她说:“既然那是这个‘姑娘’的职业,为何她能拒绝这一个比拒绝另一个厉害?”和蔼的罗伯特·威克鲁夫人好像认为自己若是处于羊脂球的地位,那么她拒绝这个军官就不比拒绝旁的一个人厉害。
他们好像对于一座被攻的炮台一般长久地预备包围的步骤。大家都想到了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都想好了自己将要拿出的理论依据,都接受了自己将要去做的动作。他们决定怎样去说服,种种可用的诡谋和冲锋的奇袭,去强迫这座有生命的堡垒在固有的阵地接待敌人。
然而布兰查德总是在一边不说话,完全和这一次的事件无关。
一种很深刻的注意使得大家的头脑都是紧张的,以至于没有听到羊脂球正走进来。伯爵轻轻地嘘了一声,所有的眼睛都重新抬起了。她在跟前了,大家忽然谁也不说话,开初并且有某种尴尬心理阻止人向她说话。伯爵夫人是比其余的妇女更熟悉于客厅式的两面作风的,她向羊脂球问道:“有什么意思,那一场洗礼?”
胖“姑娘”依旧是怀着感激的,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到场的人的长相和身材以及礼拜堂本身的布置。她接着又说:“有时候,祷告有很多好处。”
一直到夜饭为止,那些贵妇人都兴高采烈对她显出和蔼的神情,目的就是除了向她表示劝告以外再增加她的信任心和服从性。
一下坐到饭桌上,大家都着手来做种种接近功夫。一开始那是一阵有关于献身出力的多种说法。有人举出了好些古代的例子:茹狄德和何洛斐伦,随即无目的的又讲起了皮利臭德和卡普雷塞,以及卡森蒂娃使得敌军将领们经过她的**功夫后全体都变成忠实的奴隶。这样一来,一件虚构的事件又在这几个不学无术的家资百万的富翁的想象当中孵化出来了:罗马的女公民走到沙塞韦城,教汉马克以及他的将佐士兵都在她们的怀里酣睡。他们讲述到所有擒获了征服者的妇女们,说她们把自己的身体做一种战场,做一种战争的武器,去征服对方,她们用种种英雄式的爱抚打败了很多脏臭的或者可鄙的敌人,并且把自己的贞操牺牲于复仇和献身报国。
这一切都是用一种适当的和蕴藉的方式讲述的,有时候还故意装出一种极端感叹的姿势去激起竞争心。
到最后,人们相信妇女们在人间的惟一任务,就是一种个人的永久牺牲,一种对于强横的武人的暴戾脾气不断委身的义务。
两个嬷嬷装作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完全坠入一种深邃的想念之中了,羊脂球始终没发表议论。
整个下半天,人都听凭羊脂球去思考。不过大家一直称呼她做“夫人”,现在却简单地称呼她做“小姐”了,谁也不很清楚这是为着啥,好像她以前在评价当中爬到了某种地位,如今呢,人都想把她从那种地位降下一级似的,使她清楚自己的地位是可羞的。
到了夜饭开始的时候,托马索先生又回来了,嘴里重述着昨天那句老话:“土著军官叫我来问维多利亚·科落娜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干脆地回答:“没有改变,先生。”
不过在饭桌上,同盟解体了。鸟老板说了三五句使人不大关切的话。每一个人都搜索枯肠去发现新的例子,然而却什么也找不到,这时候,伯爵夫人或许突然觉得一阵泛泛的需要想对天主教尊敬一番,因此对那个年龄较大的嬷嬷问起圣徒们生活中的一些情况。谁知有好多个圣徒做过的事,在我们看来都可以算是犯了重罪的行为;不过只要那都是为了上帝的光荣或者为了大家的幸福,天主教会并不处罚而都赦免了这类的罪恶。这是一种很有说服力证据,伯爵夫人就来利用它了。这样一来,年老的嬷嬷对阴谋带来了一种巨大的支援,那或者出于一种默契,一种所有披着道袍的人最拿手的暗献殷勤,或者简单地由于一种凑巧的聪明的效力,一种可以受人利用的愚昧行为的效力。从前,人们以为她是害怕的,现在,她显示她是胆大的、爱说话的、激烈的。这一个没有被决疑论的暗中摸索搞糊涂,她的主义像铁一般坚定,她的信仰心从不犹豫,她的良心丝毫没有顾忌。她认为拉莱挺的牺牲十分简单,因为她本人若是接到了来自上级的指令,就马上去杀父母,而且在她的理解里,只要居心可嘉,绝没有什么是可以使得主不高兴的。伯爵夫人利用她这来自望外的同谋者的神权,好似依据这种道德公理做了一个解释似的向她说道:“结局是判断方法的标准哪。”
随后她问嬷嬷了:
“嬷嬷,那么您认定上帝允许所有方法,而在动机纯洁的时候上帝是能够原谅的?”
“谁也不能怀疑这一层,夫人?一个在自己认定能够斥责的行为,每每由于思想而变成值得赞成的行为。”
这些议论十分含蓄也十分巧妙,而且十分慎重,不过这个戴着尖角风帽的圣女的每一句话,都使那个出卖风情的女人的愤怒抵抗力受到了损伤。随后,谈话稍微调换了方向,手挽念珠的妇女讲起她会里的那些修道院,讲起她的院长,讲起她自己又讲起她那矫小的同伴依达希洼嬷嬷。有人从马吉尔找她们去看护各医院里的好几百个出天花的士兵。她描绘那些可悲的人,详细说明他们的病状。而这时候她们在路上偏偏被这个土著人的急性子扣留不让走,因此有很多可能由她们救出来的法国士兵都难免一死!看护军人原是她自己的专门技术,她曾经到过匈牙利,到过捷克,到过斯洛伐克,说起自己在那些地方的战场经历,她突然一下表白自己是个听熟了铜鼓和喇叭的女修道士,这类的修道士都像是为了追踪战争,为了在战役的边缘当中收治伤员才生到世上的,如果说到用一句话去控制那些不安分的老兵,她们的效力比一个长官的来得大,这真是一个军队中的嬷嬷,她那张满是麻子破了相的脸儿好像是战争种种破坏力的一幅缩影。
没有一个人接在她后面说一句话了,效果像是好极了。
饭一吃完,人都很快地就到楼上的房间去了,第五天早上直到很晚的时候才下来。
午饭是吃得平静的。对于昨天播下的种子,人都留着时间让它发芽和结果。
伯爵夫人提议饭后出去溜达溜达,于是伯爵依照协商好了的一样挽着羊脂球的胳膊,并且和她都落在其余那些人的后面走。
他对她说话的音调十分亲切,有长辈意味,稍微有点蔑视,正是爱摆谱的人对“姑娘们”说话所用的,他叫她做“我的好孩子”,用自己的社会地位低头和她说话,用自己的无可争议的名望和她说话,他马上深入到问题的中心:“所以,这样一种献殷勤的事情原是您在生活当中经常碰到的,而您现在不愿接受,反而宁可让我们留在这儿受苦,难道想让大家也像您自己一样,来冒犯一切可以跟着土著人的失败而起的反抗行动?”
羊脂球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用雍容的气概,用理论上的推敲,用情感去争取她的信心。他清楚保持“伯爵先生”的身分,一面在必要的时候却显出自己是讨欢心的,会颂扬的,总而言之和蔼可亲的。他亲切地称颂她能替他们去尽的力,表示他们对她的感恩,之后他忽然高高兴兴用“你”字称呼对她说话:“你清楚,我的亲爱的,那个土著人以后可以夸口说他品尝着了年轻漂亮姑娘,在他的国家里那简直是找不着的。”
一回到旅店,她就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再也不出来。伙伴的担心也到顶了。她到底会怎样?假如她还是不同意,那该倒霉了!
晚饭的铃子响了,大伙一直等着她,后来托马索先生进来报告科落娜小姐不太舒服,你们可以先吃。大伙好像是感到了可怕。伯爵走到旅店老板跟前用很低的声音问:“是否办妥了?”对方回答:“是的。”由于表示蕴藉,他什么话也没有给大家讲,不过简单地对他们点头示意。马上,各人的胸脯里吐出一声表示舒服的长叹,各人的脸上显出一阵喜悦。鸟老板叫道:“大快人心!如果旅店里找得出白酒,今天我请客。”鸟夫人感到心痛了,等到老板带着四瓶酒进来的时候。每一个人徒然都变成喜欢说话而且都是声音特别大,一阵爽快的愉乐充满了大家的心。伯爵觉得罗伯特·威克鲁夫人是娇媚的,厂长赞美伯爵夫人。人都谈论得眉开眼笑而且高兴得前仰后合。
鸟老板脸上突然露出悬念的样子,并且他扬起两只胳膊大声叫唤道:“安静一下!”人都不说话了,惊呆了,几乎都害怕起来。这时候,他侧着耳朵一面用双手让人不能出声,双眼凝视天花板重新再来静听,而后他用稳稳当当的声音说道:“请大家放心,一切都顺利。”
大家都能够马上理解他的意思,而且很快又露出一阵微笑了。
过了十几分钟时间,他又做着相同的滑稽样子,而且后来又重复了一遍,他装腔作势质问楼上的一个人,同时给了他好多一语双关的劝告,好些从掮客头脑星空想出来的一语双关的劝告。有时候,他做出一阵愁苦的样子来叹口气说:“可怜的女孩子。”或者用一种十分愤怒的语调在牙缝当中含糊其辞地说,“土著光棍,滚开!”有时候人都不再去想这件事,他就用一道颤抖的声音接连好些次说道:“够了!够了!”末后他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只要我们还能和她见面,怎么也成,因此指望这个可耻的家伙不把她置于死地!”
这类诙谐虽然都是属于低级情调的,不过却使人感到愉快而且又不得罪谁,因为愤怒向来依靠境而度化,而在他们的周围渐渐形成了的气氛是充满着猥亵思想的。
吃到饭后的甜食了,几个妇女彼此间说了好些聪明而谨慎的隐语。眼睛都是发光的了,酒也喝得不少。伯爵起初本来保持着他那种大人物的沉着仪表,而且置身度外,现在他找着一个很使人玩味的比方,说这真像好些漂流在北冰洋的人遇着冬去春回找到一条向南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