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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球(第4页)

这时候,整个一所房子哑然无声了。不过时间不长,在一个难于确定的方位,可能是在地下室也可能在其他楼上,又起了一阵有力的和单调而有规律的打呼噜声音,一种迟钝而且拖长的噪音还带有锅炉受着蒸汽压力样的震动。托马索先生睡着了。

旅客们本来商量第二天七点起程,所以都看准钟点在厨房集合,不过马车呢,顶棚上满是积雪,孤零零地停立在广场中央,看不到马匹也看不到车夫。有人急忙就去找他了,不论在马棚,在草料房里或者在车房里都找不着。所以全体的男人都决定到大街上去转一圈,他们出门了。走到了镇上的广场,看见礼拜堂正在广场的尽头,而两旁是许多矮房子,其中有好些土著兵。他们看见的第一个正给红薯削皮,第二个,比较远一点的,正清理一间洗衣房,另外一个满脸的长胡子一直连到眼睛边的,抱着一个小女孩,并且搁在膝头上摇着教她安静;有很多肥胖妇女,丈夫们都是去当兵了,用手势指挥那些十分听话的战胜者去做他们应当做的工作,譬如劈柴,给面包浇汤和磨咖啡之类;有一个甚至于替他的女房东,弱不经风的老妇人洗衣衫。

这种在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建立的真情厚谊使得布兰查德非常生气,他宁可回到旅店里睡觉,所以就转身离开了。鸟老板说了一句开玩笑的话:“他们正在繁殖人口。”罗伯特·威克鲁说了一句严肃的话:“他们正在补救。”不过他们却找不到车夫。最后才在镇上的小饭店里找到了他,他正和土著军官的勤务兵像朋友一样围坐着一张桌子。伯爵向他质问道:“不是曾经吩咐您七点钟出发?”“没错,不过我又早接到了另外一种命令。”“什么命令?”“不用走了。”“这是谁的命令?”“老天!土著营长。”“为什么?”

“我一点也不清楚。请您去问他吧。他们禁止我套车,我呢,就不套。事情就这样简单。”

“可是他本人对您说的?”“不是,先生,这是旅店老板替他的话吩咐的。”“在什么时候?”“昨天晚上我正要睡的时候。”

三个人十分担心地回来了。

他们去找托马索先生了,不过女佣人的答复是先生因为害着气喘病从来不在九点钟以前起床。并且他明确地禁止别人在九点钟以前叫醒他,除非是发生了火警。

他们想去看土著军官了,不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他本来就住在这旅店里。为了民间的事,他只允许托马索先生向他说话。这样一来,他们只能等着。女客回到各人的卧房去,忙着做些琐碎的事。

布兰查德在厨房里那座生着一炉好火的高大壁炉前面坐下了。他让人从旅店的客厅内搬来了一张小桌子,拿了一瓶啤酒,于是他抽着他的烟斗,那东西在民主界中是几乎和他本人享受一种相等的尊敬的,好像它为布兰查德服务就是为祖国服务一般。那是一枝熏得很黑的玉石烟斗,像它的主人的牙齿一样黑,不过是香喷喷的,弯弯儿的,有光彩的,夹在他的手中间,并且使得他的仪表更加神气。末后,他不动作了,眼睛有时候盯着壁炉里的火苗,有时候盯着那层浮在他酒杯上的泡沫;他每逢喝过了一口,就吸着那些粘在杯边上的泡沫,同时得意地伸起几只瘦长的手指头儿,去搔自己那些油腻的长头发。

过了九点,托马索先生出来了。很快就有人向他打听;不过他只能一个字也不漏地把这样的话讲了好几遍:“军官对我说过:“托马索先生,您要阻止明日有人替那些旅客套车。我不愿意他们没有我的命令就起身走。现在您都知道了。这就够了。’”这样一来,他们想去见土著军官了。伯爵让人把自己的名片送给他,罗伯特·威克鲁把自己的姓名和一切头衔都添在伯爵的名片上。土著人让人回答,说他允许这两位先生来和他说话,不过要等他吃过午饭,这就是说在一点光景。

女旅客都出来了,大家尽管心烦意乱却多少吃了一点。羊脂球好像生了病而且异样的心慌。

大家喝完啤酒了,这时候,土著军官的勤务兵来找那两位先生。

鸟老板也和这两位结合在一起儿了,为了增强这种运动的声势,他们又打算去找布兰查德一起走,不过他高岸地声言自己从不愿和日耳曼人发生任何联系,末后他又买了一瓶啤酒就回到他的壁炉边去。

三个男人都上楼了,被人领进了旅店那间最讲究的房间里,那正是军官接见他们的地方,他躺在一张太师椅当中,双脚高高地跷在壁炉上,嘴里叨着一枝磁烟锅儿的长烟斗,身上裹着一件颜色耀眼的睡衣——这东西无疑是从什么庸俗的有产阶级放弃了的住宅里偷来的。他没起来,也不跟他们打招呼,也不看他们。他显出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天生下流派头的绝好活标本。

不一会儿,他终于用日耳曼人的口音说着法语问道:“你们有什么事?”“我们想离开这里,先生。”伯爵发话了。“绝对不行。”“我是否可以请教这种拒绝的理由?”“因为我不清楚。”

“先生,我恭恭敬敬请您查照您的总司令发给我们的护照,那上面是同意我们动身到温仕莱去的;我想不起我们做了点什么事情违反了你的纪律要受您的严格处置。”

“我不同意……没有别的……你们现在回去吧。”三个人鞠了躬就退出来了。

午后的情况更加凄惨。这个日耳曼人的坏脾气,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各种各样最异样的意念搅得他们头脑发昏了。全体都坐在厨房里,想出很多想不到的事来闲扯。他或许想扣留他们做人质——到底有什么用意?——或者拘留他们当俘虏吧?或者多半还是问他们要数目惊人的赎票费吧?想到这里,一阵惊慌让他们不知所措了。那些最有钱的也是担心得最厉害的,他们有的是满盛着金币的钱包,他们好像已经觉察出它经受到的威胁,把那些钱交到这个傲慢的八大怪的两只手里,以赎回自己的生命。因此他们挖空心思来寻找许多合乎情理的谎语。去隐瞒他们的财富。去把自己打扮得十分贫苦的样子。鸟老板摘下了自己那条金表链藏在内衣口袋里。天色暗了下来更增加了种种恐慌。灯点好了,这时候,离吃饭还有两小时,鸟太太就提议拿纸牌玩一把“斗地主”。那可是一种散心的事,大家都赞成。布兰查德也来参加了,出于礼貌,他首先弄熄了他的烟斗。

正要快去吃饭的时候,托马索先生回来了,他用那种带着痰响的嗓子大声叫道:“土著将军叫我来问维多利亚·科落那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站着没动,脸色显得苍白;随后突然变成了深红,她因为生气而呼吸急促了,急促得让她无法张口说话。末了她才嚷着说:“您可以告诉这个土著流氓坏蛋,这个下流东西,这个死尸,说我永远不愿意,您听明白,我永远不,永远不,永远不!”

胖老板出去了。因此羊脂球被人围了起来,被人询问了,被人央求了,所有的人都指望她揭穿土著军官请她谈话的秘密。她一开始是拒绝说明的;但是没有多久盛怒激动了她,她叫喊道:“他要的?他要的?他要我陪他睡觉!”谁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因为当时的公愤实在占上风。布兰查德猛烈地把酒杯向桌上一搁竟打破了它。那是大声斥责这个卑劣八大怪的一种恨愤,一种怒气,一种为了抵抗的全体结合,好象那丘八向她身上强迫的这种牺牲就是向每一个人要求一部分。伯爵用厌弃的态度叫喊这些歹徒的品行简直像古代的野蛮人。尤其是那些妇女对于羊脂球都显示一种有力的和爱抚性的怜惜。两个嬷嬷本来是只在开饭的时间才出来的,现在低下脑袋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阵愤怒平了,那时候他们照旧吃了晚饭,不过话却说得不多;大家都盘算着。

妇女们是早早退出的,男子们吸着汗烟,一面组织另外一种比较具有赌博性的牌局,邀请了托马索先生一起玩,他们以为这样就便于巧妙地向老板问清如何去制伏土著军官。不过老板只关心自己的牌,什么话也不听,什么话也不回答,反而不断地重复说道:“看好种的牌的,先生们,看好种的牌。”他的思虑紧张得连吐痰都忘了,使得痰在胸脯里不时装上了好些延音符。他的肺叶是呼啸的,发得出气喘症的全部音阶,从那些低沉厚重的音符数到小雄鸡勉强啼唱样的尖锐而发哑声音都是样样齐全的。

他妻子被瞌睡困住的时候来找他了,他竟说我不去。因此她独自走了,因为她是“干早班的”,天亮就起床,而她丈夫却是“干晚班的”,一向都是和朋友一起熬夜。他这时候向她喊到:你要把我的蛋黄甜羹搁在火边。”接着就去玩牌了。大家在看见无法从他那里打听到一点信息的时候,就说是应当散了,每一个人都回到了房间。

第三天,大家依然起得很早,心里始终抱着一种空泛的希望,想离开这里的欲望也更迫切,因为在这个很可怕的乡村客店过日子实在令人担忧。

午饭特别清淡,好像有一种冷落气氛针对着羊脂球发生了,因为深夜的宁静原是经得住考验的,它已经略略变换了一些看法。他们现在都在埋怨这个“姑娘”了:她没有秘密地去找土著人,假设找了,就能使大家一块都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哪儿还有其他办法?并且谁会知道?她只须对军官说自己原是可怜同伴们的悲叹,那就能够敷衍面子了。在她,那原是很不关重要的!

不过谁也还没有说出这些想法。

午后,他们正烦闷得不行,伯爵就说要去村外去转一转。每一个人都认真地穿好衣服,于是这个小团体就出发了,只有布兰查德没有一同前往,他宁可坐在火旁边。至于两个嬷嬷,她们的白天时间都是在礼拜堂里或者堂长家里度过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寒风像针刺一样严酷地扎着鼻子和耳朵,人的脚走起路来显得更加痛苦,每走一步就要疼一下,后来走到了野外,田野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在他们眼里真凄惨得十分令人害怕,大家一齐转了回来,心灵是冰凉的而心房是紧缩的。

四个妇女在前面走,三个男人紧随其后,稍微隔开了几步。

鸟老板是了解情况的。突然问道这个卖笑女人是不是还想让他们在这样一种脏地方再等些日子。伯爵讲话还挺文明,说别人不能把一种这样难受的动机去强加给一个妇女,除非她自己愿意。罗伯特·威克鲁先生注意于如果法国军队像人们所怀疑的一样真从温仕莱打过来反攻,那很可能在里哈交火。这种思虑使得另外两个不安了。“假如我们走着去逃难。”鸟老板说。伯爵耸着肩头说:“在这种大雪天气里,你到底还想咋样?而且还带着我们的夫人?末后我们马上就会被人围追,不过八分钟就会被人赶到跟前,被人当俘虏一样牵着交给八大怪发落。”这话原是真理,谁也没有话说了。

几个贵妇人谈论着衣服的颜色,不过某一种的拘束力好像使得她们都是貌合神离的。

在大街尽头,土著军官突然出来了。他在那种广袤无痕的积雪上面,映出身着军服的大个子细腰的侧影,大步流星向前走,这种动作是军人们所独有的,他们小心保护那双仔细上了蜡的马靴不让它染上一点恶浊。

在几个贵妇人跟前走过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身子,用一种轻视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几个男人,他们呢,都保持着尊严简直不对他脱一脱帽子,虽然鸟老板做了一个像是去揭帽子的动作。

羊脂球连耳朵都是绯红的了,那三个妇女一致认为这个丘八从前之对待这个“姑娘”是很具有骑士意味的。现在她们偏巧在和她一同散步的时候遇见他,因此都感到了一阵莫大的羞辱。

一下回到了旅馆里,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才好。甚至于碰一些芝麻小事也说些尖酸的语句。晚饭是寂默的和短促的,末后每一个人希望利用睡觉去打发光景,都上楼休息了。

第四天,人们都带着疲倦的面容和焦躁的心情走下楼来。妇女们不大和羊脂球谈天了。

一阵钟声传过来了,那是为了一场洗礼。胖“姑娘”原来有一个孩子养在沃尔哈的农民家里,她每年看不见他一回,而且也不去挂念他;不过现在想起这一个就要被人送去受洗的孩子,她心里对自己以前的那一个孩子动了一种突然而起的热烈慈爱,于是她坚定地要去看看这一场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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