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老板喜出望外,手里拿起一杯香槟站起来:“我为了我们获得胜利干一杯!”全体都站起了,都向他喝彩了。那两个嬷嬷因为几个贵妇人的哀求,也答应把嘴唇靠近这种从来没有试过的冒着泡沫的酒里沾一下。她们大声说论这酒很像柠檬汽水,然而它的味道到底比汽水好很多。
“这儿没有乐器真没意思,要不就能弹一首四人对舞的曲子。”
布兰查德一直一言不发,一动也没动,并且像是沉没在一些很严肃的深思中,有时用一个气愤得很的动作捋着自己的长胡子如同想再拉长一点似的。末了,在十一点钟人都快要回去的时候,鸟老板正晃着身子东倒西歪,忽然拍着布兰查德的肚子一面吞吞吐吐向他说:“您平时也不开玩笑,今天晚上,您一句话也不说吗,伙计?”但是布兰查德突然抬起了头,用瞪大眼睛瞅着大家扫视了一周,他说:“我说你们各位刚才都做了一件很无耻的事!”他说完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又说一遍,“一件很无耻的事!”说完就走了。
起初,这像是给他们泼了一头的冷水,鸟老板吓了一跳呆呆地站着,不过随后他稳了稳情绪,突然弯着身子喜不自胜一边重复地说:“他们都太粗心了,老朋友,他们都太大意了。”这时候,人们都搞不懂他的意思,因此他讲到了“过道里的秘密”。这样使大家重新捧腹大笑了一阵。那些贵妇人高兴得就像痴婆子一样。伯爵和罗伯特·威克鲁先生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们真是不能相信有这回事。
“怎样!您能肯定?他当初想……”“我告诉各位那原是我亲眼看见的。”“而她拒绝了……”“因为土著人就住在隔壁的屋子里。”“不可能吧?”“我向您发誓。”
伯爵透不过气来了;实业家用双手捧着肚子。鸟老板接着说道:“你们知道,所以今天晚上,他并不认为她是滑稽的,真是一点也不。”
三个人挤眉弄眼,谈笑风生,直笑得心里都不好受,都喘不过气来。
大家就是这样回房间了。不过鸟夫人的格性是和荨麻样的,到了两夫妇刚刚躺下去的时候,她向丈夫指出了罗伯特·威克鲁家那个娇小的坏东西在整个晚上一直装模作样:“你可知道,女人到了心爱着军人的时候,不管那是法国人或者土著人,在她们看来全是一样的。这是不是一种怜悯的意思,我的上帝!”
整整一晚上,在过道的黑暗中间,好象战栗似地传出一阵阵的轻微声音,那是仅仅让人察觉得到的,像是一阵阵的呼吸声,一阵阵赤脚的触地声,一阵阵捉摸不透的摩擦声。人们显然是睡得很晚了,因为有许多灯光从各个房间门底下的缝儿里长久地漏到了外面。白酒真有它的威力,据人说,它是能兴奋神经的。
第六天,冬天的明亮太阳把积雪照得令人头晕目眩了。那辆终于套好了的长途马车在旅店门外等着,一大群灰白的鸽子从它们的厚而密的羽毛里伸着脑袋,亮出它们那种瞳孔乌黑的玫瑰色眼睛,稳重地在六匹牲口的脚底下散步,向着牲口拉下的冒着热气的粪里边寻找它们的食物。
人都只等候羊脂球来就开车。她最后出现了。
她像是有点神不守舍,忧心忡忡,后来她胆怯地向她的旅伴们走过来,旅伴们却在同一动作之下把身子侧向另一面,如同都没有看到她似的。伯爵用严肃的态度搀着他妻子的胳膊,使她远远地避开那种不干净的接触。
胖“姑娘”惘然若失心下茫然,停下不走了,随后鼓了鼓全部勇气,她才卑屈地轻轻说了一句“早安,夫人”,走到厂长夫人的近边,那一个只用头部表示一个倨傲的招呼,同时还用一种丢面子的人的眼光望着。大家都像挺忙碌的,而且离开她远远站着,好像她的裙子里带来了一种肮脏。随后人都赶到了车子跟前,她单独地到了最后,悄无声息重新坐上了她在第一天路上坐过的那个座位。
大家都好像是没看到她,不认识她;不过鸟夫人远远地用斜眼看着她,同时用低声向她丈夫说:“幸而我没和她坐在一条长凳上。”
那辆笨重的马车摇晃起来,新的旅行又开始了。
开初,谁也没有说话。羊脂球低头不语,同时觉得自己被同车的人瞧不起,更觉得自己以前让步是受了莫大委屈的,是被土著人的嘴巴弄脏了的,然而从前把她扔到土著人怀抱里的却是这些同车旅伴的假仁假义的手段。
但是伯爵夫人侧过头来看着罗伯特·威克鲁夫人,很快就打破了那种令人难堪的沉寂。
“我想您认识埃瓦尼里夫人,是不是?”“对呀,那是我女朋友当中的一个。”“她是那么如花似玉!”
“真教人爱哟!她长得真是眉清目秀,并且文化知识很高,连手指头儿上都是艺术家的风度,唱得教人忘了忧愁,又画得尽善尽美。”
厂长和伯爵高谈阔论,在车上玻璃的抖动喧哗当中偶然飞出来一两个新名词:“息票——付款期限——票面超出额——期货。”
鸟老板偷拿旅馆里的一副旧纸牌,那是在那些揩得不干净的桌子上经过多年的摩擦变成满是油污的,现在他拿着这副牌和妻子玩着一种名叫“捉王八”的玩法。
两个嬷嬷在腰带上提起那串垂着的佛珠,共同在胸脯上划着十字,并且她们的嘴唇陡然开始活泼地嘟哝起来,渐渐愈动愈快,催动她们的模糊喃喃声音好象为了一种祈祷的比赛,后来她们不时吻着一方金属圆牌,重新再划十字,再动口嘟哝她们那种迅速而且不断的模糊咒语。
布兰查德陷入沉思了,没有动弹。
在路上走过了三小时,鸟老板收起了纸牌,他说道:“我有点饿了。”
于是他妻子摸着了一个用绳子捆好的纸包,从中拿出了一块冷的鸡腿。她认认真真把它切成了一些齐整的薄片儿,两口子动手吃起来。
两个嬷嬷解开了一段红润的香肠,那东西的蒜味儿很浓,布兰查德把两只手同时插进了披风的两只大口袋,从一只口袋里拿出来两个咸鸭蛋,从另一口袋里取出了一片面包。他剥去了蛋壳扔到脚底下的麦秸当中,就这样拿着蛋吃,使得好些蛋黄末儿落在他那一大撮长胡子中间像是好些繁星一般挂着。
羊脂球在慌乱中起床的时候是什么也没有计划的,现在望着这些叽叽咔咔吃东西的人,她生气了,因为愤怒而呼吸迫促了。开初,一阵**的愤怒使得她肌肉**,她张开了嘴准备把一阵升到嘴边的辱骂去斥责他们不道德的行为,不过因为愤怒扼住了嗓子,她就是张不开嘴说话。
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记起她。她觉得自己被这些酷爱名誉的混帐家伙的轻视淹没了,起初,他们忘掉了她,以后又把她当作一件肮脏的废物似的弃开。因此她想起她那只盛满美味的花篮,那里面本来盛着两只胶冻鲜明的子鸡,很多食品,还有苹果和四瓶波尔多的名产红葡萄酒,第一天通通被他们饕餮地吃喝得一点未剩。末后,她的愤慨好像一根过度紧张的琴弦中断了似的忽然下降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使出了惊人的努力,定了定神,就象小孩一样吞住自己的呜咽,但是眼泪却刷啦出来了,润湿了她的眼睑边缘,不久两行热泪从眼睛里往外流,慢慢地从颊部往下落,好些流得更迅速一些的眼泪又跟着来了,像一滴滴从岩石当中滤出的水滴,有规则地落到了她胸脯突出部分的曲线上。她直挺挺地坐着,眼光却定着不动,脸色显得十分苍白,她一心希望不会被别人瞧见。不过伯爵夫人偏偏看出来了,用手扯了一下丈夫。他耸着肩膀好象在说:“您要怎么样,这可不是我的过错。”鸟夫人得胜似的冷笑了一声,接着就低声慢气地说:“她还有脸哭。”
两个嬷嬷把剩下的香肠用一张纸卷好了放起来,又开始来祷告了。
这时候,布兰查德正等着那两个鸭蛋在胃囊里消化,他向对面的长凳底下伸长着双腿,挺直身子,叉着胳膊,好像一个人刚刚发现一件很滑稽的玩意儿一样因此微笑,末了他开始用口哨吹起了《牧兰曲》。
大家的脸儿都变得暗淡了。这首在山坡上放羊的歌同车的人听了很不开心。他们都变得精神错乱了,受到刺激了,而且就像猎犬听见了手摇风琴一般都像是快要狂吠了。布兰查德看出了这些情况,他的口哨就吹个越发不停了。甚至于有时候,他还轻轻地哼着好些歌词:
黄花正年少,
耕田放牧打豺狼,
风雨一肩挑!
路上的雪冻成比较坚硬的,车子走得比较快了,经过漫长苦闷的长途跋涉,在傍晚时分颠簸晃动个不停,再后些时,车子里已伸手不见五指,一直走到温仕莱为止,布兰查德一直始终用一种猛烈的坚强不屈的态度吹着他这种复仇意味的单调口哨,那些疲倦而且生气的头脑从头到尾地倾听他的歌唱,去记住每一句被他们注意节奏的歌词。
羊脂球心如刀割,一直抹眼泪,并且不时还有一声忍不住的呜咽,在两段歌词的间歇中间在黑暗世界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