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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2页)

“来吧,泽梅斯,我正要跟你说话。”

这时泽梅斯已经在国王和罗得台之间走着,心里惴惴然地瞟了他父亲一眼。“说什么话,陛下?”

“你一定自己知道的,不然你就不会做出这样一副做贼心虚的面孔来了。你的行为已经成了人家的话柄了。”泽梅斯低下了头,察理口角带着一个无法掩饰的笑容,又继续往下说,“他们都说你已包了一个婊子,又说你夜里到处去瞎混,吵闹那些安分守己的市民,又打破他们的窗子。总之,他们说你的日子过得也太荒唐了。”

蒙莫斯克瞥了他的父亲一眼,他那姣好的脸蛋展开了一个申诉的笑容。“我若真荒唐的话,陛下,那也不过借此发泄我心里的烦恼罢了。”

随从人中有好几个都不禁笑出来,可是察理很认真地把儿子看了看,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着光。“那么你一定有很多的烦恼了,泽梅斯,来吧,你且跟我谈谈看。”

那天早晨寒冷彻骨,风刮着他们的假发,如同牵着的那些狗的耳朵。地上的草都已冻结成冰而且很滑,御沟河上也结着一层薄冰,那是一个特别寒冷而且干燥的冬季,自从圣诞前几日以来就没有解冻。一班随从彼此面面相觑,想起这样的天气还得出来跑步,心里免不得懊恼,可是国王毫不在意地迈着大步,仿佛那天竟是个晴明的夏日。

他所以要清早跑到公园来,因为他喜欢运动和新鲜空气。

可是他散步并非单为娱乐和运动;这也可算是他每日早晨听政的一个方法。因为察理一向喜欢把不愉快的政事拿到愉快的环境下去办;而他最头疼的政事莫过于听取人家的控诉和恳求。他尽可能对人家有求必应,并非因他生就一副无限慷慨的性情,却因他听不惯那种哭泣似的声音,看不惯那种可怜相的眼色,早些应允了好落个清静,无奈那种可恨的声音和眼色是没完没了的。

其中有一部分人是替他们的亲戚朋友在宫廷里求一个职位的,常常一个缺出来,总有百把人争来请求补缺,无论遴选得如何高明,总有别的许多人要感到不满而妒忌,而且就是那些被遴选的,也往往不能如他们原先所期望的满足。还有些人呢,是来请求彩票发行权的。又有人呢,请求国王派出海去打荷兰,但他竟要请求船长或者司令的职位了。

察理总耐心地听他们的请求,若他一时不能答应,就往别人身上推,叫他向那个人去请求,虽然心知事情决不能解决,也不肯当面拒绝。当他这样一边散步一边听政的时候,常常会有一个害病的老人或老妇,或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走上前来求他碰碰手,给他们治病。那些廷臣见这种人闯了来,心里都非常愤恨,察理却盼着他们来替他打个岔儿。

他是喜欢他的人民的,而且他虽在国外住了这么久,却能了解他们。人民都在抱怨他的好色,以及宫廷生活的奢华,但当他带着笑容站住和他们说话,用他那种低沉的声音对他们笑起来时,他们就都忘记了他的所有毛病,油然起敬。他的这种魔力,以及他的那种平易近人的态度,就是他有力的政治武器,这是他自己知道的。他沿着御沟河走去,从公园的这端直走到那端,然后沿着滚球道回来,从王街上又进入宫院里。这时教堂的钟声已经开始鸣响,察理就加紧了步子,心里不由得一松,以为这班人的纠缠立刻就能摆脱了。

哦!察理踏进教堂的院子里时一边想着,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走一百码路我就能清静了。

原来靠在皇上身边走的贝科哈本来已把他的位置让给了别人,现在又重新追来了。“陛下。”他说道,“可否容我引见——”

察理同罗得台带着一种滑稽的神气迅速瞥了他一眼。“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他喃喃说道,“怎么我的朋友当中人人都要养个把滑头走狗?”

但他带着笑容回转身,准备听那人把话说下去,就在教堂门口站住了,因而又被那班廷臣团团包围着。这时宫中的贵妇们都已陆续走进教堂里去,他的眼睛就又跟着她们飘**起来。斯朵夫琳也带着一个宫女走来了,对他摆了一摆手。察理不由咧开嘴,想转身跟她去,但又记起自己正在听人面奏,只得将站在那里。

“是的。”他打断那人的话道,“我是同意你的主张的,先生。你相信我吧,我对这件事情一定加以认真的考虑。”

“可是,陛下——”那人伸出双手来抗议道,“我已对陛下奏明,这事是非常紧迫的!我必须立刻知道,否则——”

“哦,是的。”察理说道,其实他刚才并没有细听那人的话,“原来如此。很好,那么,我想你是可以的。”

那人万分感激,就要跪下去给国王谢恩,国王却不耐烦地连忙摆摆手叫他不要跪,因为他急于要走开了。不料他刚刚踏进那个橡木雕花的大门,就又回头来对那人说道:“在我的意思呢,你是能如你的愿的,可是你最好跟相爷去商讨一下,看他对于这件事情有没有别的计划。”

那人又张口结舌,脸上马上晴转多云。然而已经来不及,国王已经进里面去了。“等他出来的时候你再拦住他。”贝科哈公对那人耳语了一句,自己也随着进去。

教堂里已经挤得相当满,那部大风琴的音乐已经响彻四壁了。察理原不喜欢去教堂,听到那种演讲就要觉得厌倦的,但他在那里的时候,总叫他们奏起最美妙的音乐来,借以博取一时的欢悦。他在乐器当中最爱小提琴,竟叫教堂里也用起来了,以致惹起一班守旧分子不少的诽谤。

他独自坐在楼厢一个俯临全堂的皇家禁座里,因为王后是信天主教的,自去做弥撒了。这禁座的两旁都垂着帷,跟宫中贵妇所占有的一部分楼厢隔开,但他知道斯朵夫琳就坐在邻座。那天值讲的一个年轻牧师已经在讲坛上站好了,正拿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在擦脸上淋漓的汗,直擦得那手套上的颜色褪落,涂得他一脸墨黑,以致不像一个牧师,倒像一个扫烟囱的苦力了。吃吃的笑声从这里那里响起来,把那牧师弄得愈加尴尬,心想自己一字还没有出口,怎么人家就先笑起他来了。

在宫廷里布道跟在宫廷里演戏几乎同样困难。国王一等那讲道的题目宣布出来,照例总要笔直地坐在那里对着讲坛打瞌睡。一班贵嫔总都在那里窃窃私语,向底下的爷儿们摇摇扇,或者彼此交换着首饰佩带之类来赏玩。那班爷儿们呢,总都扭转头来伸着脖子调戏楼厢里的女人,互相比较头一天晚上活动的纪录,或是对着一些容貌特好的女客指指点点。

那天那个年轻的牧师是他的一个有势力的亲戚最近把他介绍进宫里去的,当时他硬着头皮,总算把他对国王的宫廷第一次演讲的题目宣布出来了。“看吧!”他一边宣言一边又把那只黑手套在脸上擦了一把,“我这个人长得可怕又奇怪呢!”

顿时整个教堂里哗然大笑,吓得那个惊慌失措的年轻牧师竟瞪着底下的听众,眼里迸出泪珠,连国王也不能不咳一声,急忙低下头去看看自己鞋上的花边,以便藏匿过一个微笑。这时一个手指欣然从帷幕上戳了他一下,察理就知道是夫琳,并且听得出她已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斯朵夫琳代替了芭莫贝贝拉的地位,成了白宫里面最得宠最成功的一个女主人了。她在她那临河房间举办的晚宴,所有宫中有势力有野心的男人以及所有美貌女子都要来参加,每次都非常热闹。贝科哈和爱伦顿两位大人物凡有所图谋,总都要设法求她协助,因为人人都知道国王是能用女人去运动的。

贝科哈常常给她弹吉他,唱曲子,模仿科拉兰丹和爱伦顿的样子以博她的一笑,又陪她玩她最热爱的建造纸牌堡垒的游戏,又对她吹牛说她是爱他的。爱伦顿呢,并没有那种善变把戏的才能,但也对她百般依顺,因为这是他讨好女人的惟一手段了。

“哦,天!”有一天晚上察理将她单独引诱到一个角落里去谈话的时候,她对他说道,“他们把我的脑袋都闹发晕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说到这里她就停住了,抬起头看看察理,突然发出小小一声奸笑来,“我是一句都记不得了,如果他们知道我对他们的唠叨没留心去听的话,我包他们一定要大感不快的。”

察理不胜欣羡地注视着她,因为他一直当她是生平所见最完美的尤物。“这就谢谢上帝了——你没有去听他们。”他说,“你从来不请求我,无论为你自己或者为别人。我到处都会看见那种有所恳求的面容,只是没看见你的,这就使我高兴了。”他把声音沉下去,“可是你不管要什么都行,是不是?”

那时离开他们一段路外一个正在注视他们的青年对另外一个青年说道:“国王爱上她已有两年,她却仍旧是一个处女。我告诉你吧,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呢!”

夫琳微微笑起来,这是一个温柔诚恳的微笑,一点都不伪装,所以马上就把察理的心抓住了。“我知道你是非常慷慨的,陛下。可是我真的不需要什么,但求过一种光荣的生活。”

一阵不耐烦的神情倏然闪过他的脸,他的眉毛凭空地带着愠怒扭动起来。可是立刻他又展出笑容了。“夫琳,亲爱的,光荣的生活不过是过着那种生活的人自己心里这么想。说到底所谓光荣不过是一个名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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