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您对我了解甚少,尽管您肯定地说任何人都彼此相像,不需研究。我什么时候向您说说我的生活……不过您还是先对我讲讲您自己吧。”
“我是对您了解很少,”巴扎罗夫重复道,“可能您说得对,每个人都确实是个谜。就拿您来说吧:您把社交当成累赘,竭力避开它,可您却邀请了两个大学生到家里做客。为什么您如此聪明,如此美丽,却要住在乡下?”
“什么?您说什么?”奥金佐娃兴奋地插话道,“我……这么漂亮?”
巴扎罗夫皱皱眉头。
“这无所谓,”他含糊道,“我是想说,我还不十分理解您为何要住在乡下?”
“您不清楚……可您会自己解释一番吧?”
“是的……我认为,您老呆在一个地方,是由于您将自己宠坏了,由于您贪图舒适方便,而对其它方面就看得淡了。”
奥金佐娃又笑了起来。
“您肯定不信我会迷恋什么吗?”
巴扎罗夫皱着眉头向她一瞥。
“好奇心或许有的,别的就不会了。”
“真的?啊,现在我算知道了,为什么我们谈得来;因为您也和我一样。”
“我们谈得来……”巴扎罗夫含糊道。
“是!……要不怎么我都忘了,您要离开我们了。”
巴扎罗夫站起身。屋中央的那盏灯光影朦胧,照着这幽暗、馨香、孤单的房间;窗帘时而轻轻晃动,渗入令人心醉的夜的清新气息,仿佛听得见夜色神秘的私语。奥金佐娃纹丝不动,一种隐隐的**逐渐笼罩着她……也传染给了巴扎罗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单独和一个美丽动人的年轻女子在一起……
“您要上哪儿?”她轻声问。
他没答腔,又朝椅上一坐。
“在您眼里我是个文静、被宠坏了的弱女子,”她仍然慢声细语地说,眼睛一直在望窗口,“而我的不幸只有自己才清楚。”
“您不幸福?为什么?您不会在意那些低级的谣言吧?”
奥金佐娃皱了皱眉。他如此领会她的意思,让她着实懊恼。
“我从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我太高傲了,不会让它们来打扰我。我不幸福是因为……我没有生活的欲望和兴致。您在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我,您想:这是一个坐在天鹅绒椅子上全身缀满花边的‘贵妇人’说的。我不隐讳:我喜欢您所说的舒适,但同时我又没多少生活的渴望。按您自己的理解去协调这种矛盾吧。在您眼里这可全是浪漫主义。”
巴扎罗夫摇摇头。
“您健康、自立、又富有;您还要什么?还想得到什么呢?”
“我要什么?”奥金佐娃叹了口气,“我十分疲惫,老了,我仿佛活了很久一样。是的,我老了。”她说着轻轻地把短斗篷的边儿拉过来掩住露在外面的胳膊,目光和巴扎罗夫的相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身后已有很多的回忆:彼得堡的日子,财富,随后是贫困,再后来是父亲的逝世,出嫁,再就是国外旅行,等等等等……回忆很多,但又没什么值得回忆的,我面前是一条很长的路,但没有目标……我不想走下去了。”
“您这么悲观绝望?”巴扎罗夫问。
“不,”奥金佐娃慢声细语地说,“可我不满足。似乎,除非我能强烈地醉心于什么的话……”
“您想恋爱,”巴扎罗夫打断了她,“但又无法钟情于谁,这就是您不幸的源头。”
奥金佐娃仔细端详着自己短斗篷的袖子。
“我莫非就不可以恋爱吗?”她说。
“那倒也未必!只是我称之为不幸有点冤枉。相反,一个人遇到这种事那才真是值得懊悔呢!”
“什么事?”
“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