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斯到诺丁汉附近的西利上校疗养院。保罗有时到那里看望他,克莱拉则很少去。这两个男人间的友情进展得可谓独特。康复的很慢、非常虚弱的道斯几乎把自己都托付给了莫雷尔。
十一月初的某天,克莱拉提醒保罗,她的生日就要到了。
“我差点忘了,”他说。
“我猜你是全忘了,”她答道。
“没忘。我们去海边过周末吧?”
他们俩去了。天既阴又冷。她指望他会跟她温存一番,但他显得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他在车厢里,望着窗外,她同他说话,他还大吃一惊。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好像万事皆空。
傍晚,他们同坐在沙丘间的空地上,望着远处黑沉沉、波涛汹涌的大海。
“她决不会屈服的,”他平静地说。
克莱拉心里一沉。
“她决不会,”她答道。
“她就不愿死。她不会死。牧师仁肖先生那天来。‘想想!’他对她说;‘你就要到另一个世界见到你的父母、姐妹和儿子了。’她说:‘长久以来没他们,我不也过来了。现在没他们,我也能过。我要生者而不是死者。’即便是现在,她还是想活下去。”
“哦,多可怕啊!”克莱拉说,吓得再也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她要同我在一起,”他接着单调地说。“她意志坚定,仿若她不去——艰决不去!”
“别说这事了!”克莱拉大声说。
“她就不屈服。你知道吗,周四我对她说:‘妈妈,假如我不得不死,我就死。我决心死。’她对我说,十分严厉:‘你认为我不这样吗?你认为你想死就能死吗?’”
他停下来了。他没哭,却单调地接着说。克莱拉想跑开。她四处张望。漆黑、涛声四起的海岸,黑沉沉的天空,都在怒视着她。她站起来,吓坏了。她想到有亮光的地方,想到另外有人的地方。她想远离他。他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我不想让她吃东西,”他说,“她也知道。我就问她:‘你吃点什么?’她几乎怕说‘吃’。‘那就喝杯本杰尔酒吧,’她说。‘酒能帮你提提神,’我对她说。‘是的’——她几乎大叫——‘可我不吃点什么吗,身上就像有东西在啃在咬。我怕受不了。’于是我就去给她弄吃的。那是癌症在啃咬她。我愿意她死!”
“好啦!”克莱拉说,声音粗鲁。“我走了。”
他跟她走过黑黢黢的沙滩。他没对她表示亲热。他似乎当她不存在。但她害怕他,对他反感。
两人都同样感到茫然,就又回到诺丁汉。他总是很忙,总要做这做那,总要找这个朋友或那个朋友。
周一他去看望巴克斯特·道斯。他没精打采,脸色苍白,起身同对方打招呼,扶着椅子伸出手。
“你不用起来啦,”保罗说。
道斯慢慢坐下,望着莫雷尔,满腹孤疑。
“别浪费时间啦,”他说,“你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话。”
“我想来,”保罗说。“看!我给你带些糖果来了。”
病人把糖果放在了一边。
“周末过得怎么样,”莫雷尔说。
“你母亲还好吗?”对方问。
“还是老样子。”
“我还以为她病情恶化,因为你周日没来。”
“我在斯凯格内斯,”保罗说。“我是想换换环境。”
对方那乌黑的眼睛望着他。他仿佛在等着,不敢问,相信他会告诉他的。
“我同克莱拉一起去的,”保罗说。
“我已经知道了,”道斯平静地说。
“是早约定的,”保罗说。
“那是你们的事,”道斯说。
两人明确提到克莱拉,这还是头一回。
“还有,”莫雷尔慢慢地说:“她开始厌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