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十三章巴克斯特道斯（第10页）

“那个人是谁?”他问克莱拉。

“是巴克斯特，”她回答说。

保罗把手从她肩上拿开，回头一看他又清楚地看见刚才朝他走来的那人的身影。道斯走路依然身体挺直，昂首挺胸，摆动两臂，但他两眼鬼鬼祟祟，多疑地张望着，他想知道别人对他有什么看法。他一身旧衣，裤膝已破，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很脏，帽子却斜遮着一只眼睛，大有寻衅滋事之意。克莱拉看见他时，感到理亏心虚。那人的失望、疲惫的神情使她憎恶他，因为这伤了她的心。

这话里的怜悯意味有伤她的体面，也使她狠下了心。

“这是他粗俗的真面目，”她答道。

“你过去特别了解巴克斯特，就像你现在了解我一样?”他接着说。

“他不是不让我了解他，”她说。

“我让你了解我了吗?”真是的？

“男人是不让人了解的。不让人真正接近他们的，”她说。

“我没让你接近呀?”

“让了呀，”她缓缓地回答道；“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接近我。你无法摆脱自我，而且做不到。巴克斯特比你强多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她认为巴克斯特比他强多了，他气愤不已了。

“你没有得到他，反而开始看重他了，”他说。

“不，我只是看清楚了你跟他不同的地方在哪儿了。”

但他感到她对他怀恨在心。

一天晚上他们穿过田野朝家走，她问了他一句话，使他大吃一惊：

“这——这关于性方面的事，你认为值得吗?”

“指恋爱行为本身吗?”

“对，它对你而言有价值吗?”

“你怎么能这样把它割裂开呢?”他说。“它只是一切的顶点。我们的一切亲昵行为到了这一步就达到了顶点。”

“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她说。

“我仿佛没有得到你，好像你全然不在现场，好像你想要得到的不是我——”

“那还有谁呢?”

“是只对你有用的一种什么东西。它一直模糊不清，所以我不敢去想像它。你是要我还是要它吗?”

他又感到愧疚。难道他真的没有把莱拉放眼里而只是为了找别的人?但他认为这未免是吹毛求疵了。

“我开始有巴克斯特的时候，我的确觉得我有的是他的全部，”她说。

“这就强多了?”他说道。

“是的，是的，完整多了。我不是说你给我的没有他的多吗？”

“或者说，能给你的。”

“对，或许是吧，仅你从来没有把你自己给我。”

他生气地皱着眉头。

“如果我跟你**，”他说，“就仿佛风中的一片落叶。”

“就不管我了，”她接着说。

“你对这事难道就无继于事?”他问道，因为委屈而声色俱厉。

“也并不是完全无所谓，有时你使我神魂颠倒——如醉如痴——我明白——并且——对此对你有几分敬畏——但是——”

“你别对我老是‘可是’‘不’，”‘可是了’他说着就吻她，身上像着了火似的。

她服从了，保持沉默。

如他所说，事情就是这样。通常是这样的：他做起爱来，那感情之强烈足够席卷一切了，包括理智、灵魂气质全扫而光，好像特伦特河将其漩涡和股股细流一泻而去，无声无息了。思想也不翼而飞走了，一切都付之东流了。他成了没有头脑但本能十足的男人。他的顶点的手像动物一样生龙活虎，他的四肢、身体充满了生机和意识，不受他意志的支配而自行其是。双手的寒星也和他一样，仿佛也是意气风发。他跟寒星都跳动着。火一般的脉搏、力量带来的无法形容的欣喜使他眼前的蕨类叶子硬挺，也同样使他的身体硬挺。他、星星和黑暗里的茎叶，还有克莱拉，好像都被吞没于巨大的火舌中，那火舌一路向前燃烧一路奔腾而上。一切都生气勃勃围在他身边奔腾而过；所有自身美好的东西都静寂无声地和他在一起。

一天晚上他远离了她穿过田野去代布鲁克车站。天空一片黑暗，春天来得虽早，但阴沉得好像要下雪。莫雷尔要赶时间，一直向前走。到一块陡直的洼地边，这镇子便突然走到了尽头。那里，黑暗里的住户亮着昏黄的灯光。他跨过梯磴，一步跳到了田野中的洼地。斯温斯赫德农场果园里亮着一扇窗子，显得特别冷。他看看周围。身后的斜坡边上是些房子，映衬着黑沉沉的天空，不像睁着黄眼睛好奇地凝视着黑暗的野兽。这镇子显得荒凉陌生，阴森森地对着他的背后怒目而视。农场池塘边的柳树丛中有人走动。天太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正打算走向另一处梯磴，这时他突然看见一个黑影靠着梯磴。那人往旁边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