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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巴克斯特道斯(第11页)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莫雷尔回答了一声,没有注意。

“保罗·莫雷尔?”那人又问。

他顿时想起此人是道斯。此人挡住他的路。

“我找到你了吧?”他拙笨地说。

“你别这样了,不然我会赶不上火车的,”保罗说。

他看不见道斯的脸。此人说话时好像牙咬得特别响。

“你先过我这一关,”道斯说。

莫雷尔想继续向前走,那人一步走到他面前。

“你是要脱下大衣,”他说,“还要是老老实实挨打呢?”

保罗疑心此人估计疯了。

“可是,”他说,“我不会跟人打架。”

“那很好啊,”道斯回答道,这时的年轻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脸上接着就挨了一拳,一拐一拐的直往后倒。

夜,一片漆黑。他脱下大衣和上衣,闪过一拳,用力把两件衣服朝道斯扔过去。道斯大骂起来。莫雷尔决不会打架而是以智慧来取胜。那人在他面前更清晰可见了,能清楚地看见衬衫的前襟。保罗的衣裳将道斯绊倒了,道斯向前冲去。这个年轻人的嘴出血了。他拼命地想给对方的嘴打一拳,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使他感到痛苦。他赶忙跨过梯磴,道斯跟着上去,这时他像闪电一样打在对方的嘴上。他高兴得直哆嗦了。道斯慢慢走上前,口吐唾沫。保罗害怕极了,他转过身重新踏上梯磴。一拳不知道从何处突然打来了,打着他的耳朵,他招架不住了,往后直倒。突然他听见道斯野兽般地喘着粗气,他膝盖又被挨了一脚,疼得他站了起来,不顾敌方早已有防备,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他感觉身上拳脚交加,但不觉的痛。他好像只野猫抓住一个个比他高大的人不放,道斯最终啪地倒在地上了,慌乱不已。保罗随及也倒下。他扼住那人的脖子完全出于本能,那人既怒又痛,来不及挣扎,保罗便攥着那人的围巾,手指顶着那人的喉咙。他完全出于本能,没有用理智也没有感觉。他强壮的身体压着对方不停挣扎的身体,身上的肌肉紧绷不弛。他一点也没意识,仿佛身不由己地要置对方于死地了。他躺在那里死死地压住自己的对手,忽而变换身体的姿势,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掐死对方,要在合适时机,用力要恰到好处,控制住对方的挣扎,不声不响、毫不手软地慢慢将手指往深处勒,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挣扎得越发疯狂了。他的身体越绷越紧,好像不断加压的螺钉,不到钻碎决不罢休。

道斯疼得直哼哼,像头野兽,用脚踢趴在地上的保罗。两块庄稼地开外某处,突然传来火车汽笛的尖叫声。他转身过去,疑惑地看看。是什么来了?他看见火车的灯光闪过眼前了。他觉得好像有人走过来。他忙紧穿过田野,朝诺丁汉方向逃去。

莫雷尔逐渐苏醒。他知道自己处于何处,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他就不愿动弹。他一动不动地躺着,静静躺着,一片片雪花飘在他脸上,痒痒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花不停歇地唤醒本不想被唤醒的他。他的意志最终恢复了。

“我不能躺在这儿,”他说;“太傻了。”

他依旧不动弹。

“我说过要起来的,”他又说。“为什么不起来呢?”

过了好一会他才铆足劲动了动,缓慢爬起来。难受得他想吐,头昏眼花,但脑子还保持清醒。他摇摇晃晃地摸到了自己的衣服,穿上,把大衣领子一直扣到耳根。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找到帽子。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否还在流血。他盲目地走着,每迈一步都痛得他想吐,他来到池塘边,洗洗脸洗洗手。水冷得厉害,但可以帮助他清醒。他回过身,爬上小山,去乘有轨电车。他要回到母亲身边……他一定要回到母亲身边,他尽量遮着脸,挣扎着,有气无力地一直向前走。他一路走着,他感觉身边的地面似乎一直在一倾一斜。他感到一阵恶心,如堕入雾中,像梦游一般,终于走到了家中。

家人已睡。他看了看自己。面无血色,血迹斑斑,简直像死人的脸。他洗了脸,上床。这一宿他不停地说梦话。早上,他发现母亲一直望着他。她那对蓝眼睛——这就是他一直要看到的这双眼睛。

“没有什么要紧的,妈妈,”他说。“是巴克斯特·道斯。”

“说实话,你哪儿痛,”她心平气和地说。

“我确实不知道——肩。对人家就说是骑自行车摔的,妈妈。”

他的一只胳膊动不了。片刻间,小女佣明妮端茶上楼来。

“你妈差点儿把我的灵魂都吓掉啦——她晕过去了,”她说。

他实在憋不住了。母亲照料他时,他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

“全部交给我处理,”她平静地说。

“好,妈妈。”

她给他盖好被子。

“别去想那么多了,”她说——“一定要好好睡上一觉。医生要到十一点钟才来。”

“她让我厌烦,妈妈。”

“是啊;我也希望她别来,”莫雷尔太太回答道。

又有一天,米丽亚姆来了,对于他而言,她几乎像是个陌生人。

“你也明白我没把她们放在心上,妈妈,”他说。

“恐怕她们是没把放在心上,儿子,”她悲伤地回答说。

后来消息向四周传去,人人都听说他骑自行车出了事。不久,他又能上班了,但经常感到恶心,心烦意乱、苦恼不已。

克莱拉不知他究竟怎么回事。她感觉他似乎毫不注意她,甚至他来到她身边时他也的确是这样;她想抓住他,他却总是人在心不在。这使她备受折磨,所以她也折磨他。有段时期,她不跟他接近将近一个月之久。保罗特别想恨她,而又身不由己,老想着她。他经常跟男人交往,常常去乔治酒馆或者白马酒馆。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冷淡、缄默、抑郁。他不敢正视她。她的眼睛似乎更黯淡,脸色更苍白,她仍拖着身子每夜操劳。

圣灵降临周之际,他说他要和朋友牛顿同去布莱克普尔待四天。牛顿是一个个子高,生性快活的小伙子,有点鲁莽。保罗说他母亲应去合菲尔德跟安妮小呆一周,安妮就住在那里。换换环境也许对她有好处。莫雷尔太太在诺丁汉一妇科医生处就诊。医生说她的心脏和消化系统不好。她同意去合菲尔德,尽管她不想去,保罗说他到第五天去看她,在合菲尔德待到假日结束。就这么商定了。

两个年轻人高兴地动身去了布莱克普尔。莫雷尔太太在保罗吻别她时,还挺精神。他一到车站,一切全忘了。这四天过得很是清静,无忧无虑,两个年轻人只管尽情玩乐。保罗像换了个人一样。他不再是他自己了,没有克莱拉烦他,没有米丽亚姆烦他,也更没有母亲烦他。他分别给她们三人都写了信,写给母亲的几封信特别长,信很有趣,她看了信乐个不停。他过得很愉快,年轻人去了布莱克普尔这类地方都这样。对她而言,则全是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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