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可是个好姑娘,”她接着说,“她好是好,可就有点儿太高傲,我不喜欢。”
“她是有点儿那样,”他赞同。
“她总觉得要能长翅膀飞到所有人的头顶上才觉着称心。”
克莱拉把话打断,他把口信要告诉她。她低声下气地同他说话。倒使他感到自己自信得昂起头来似在自己意料之中。
“你喜欢纺纱这活吗?”他问道。
“一个女人家能干什么!”她心酸地回答说。
“辛苦吗?”
“有点儿。女人干的活不都这样吗?我们女人被迫进入劳动市场,又是你们男人们搞的骗人鬼把戏。”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给我闭嘴,”她母亲没好气地说,“要我说呀,要不是你们女人傻,男人也不会那样坏。还没男人对我这么坏,他对我怎么样,我就对他怎么样。可又说回来,他们还是一帮不讨人喜欢的东西,这是得承认的。”
“其实他们都还不错的,是吧?”他问道。
“嗯,他们跟女人就是有些不一样,”她答道。
“你想要回乔丹厂吗?”他问克莱拉。
“不想,”她答道。
“想,她想啊!”她母亲嚷道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她要能回厂,那就算她走运啦。别听她的。她尾巴翘得老高,就像骑在一匹马上,可那马却又饿又瘦,没准哪天能把她摔成两半。”
克莱拉被她母亲说得够郁闷。保罗意识到自己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应该不会把克莱拉遭到的严厉指责很当真吧?她从容地干她的纺纱活。他感到一阵欣喜,心想她也许是需要他的帮助。她在那里纺纱就如困在被生活抛弃的垃圾里进退两难。她是生活的弃儿,仿佛生活对她无益,真是件悲哀的事。难怪她抗议了。
她送他到门口。她的身材那么姿态如此之美,让他想到被废黜的主神朱庇特的妻子朱诺。
“你要跟霍德金森太太去哈克诺尔吗?”
他尽量说些不沾边的话,却只顾看着她。她的那对灰色眼睛终于和他的目光相遇,那对眼睛因屈辱而显得呆滞,以一种被囚禁的痛苦在抗辩。他震颤,不知所措。他曾经认为她是趾高气扬的。
他转身离开她时想撒腿就跑。他去车站时如在梦里,回到家里还不知自己早已走出了她住的那条街。
他想到螺簧车间女监工苏姗即将要结婚。第二天他便问她:
“苏姗,听说你要结婚了。怎么样?”
“谁告诉你的?”她答道。
“没有谁。我只不过听说你好像打算——”
“嗯,我是计划,可你也没必要告诉别人。再说,我巴不得不结婚!”
“不,苏姗,我可没法相信你这话。”
“是吗?可你会相信的。我甘愿一辈子留在这儿。”
“为什么,苏姗?”
那姑娘满脸通红,两眼炯炯发光。
“因为这!”
“非得这样吗?”
她瞅他一眼,算作是回答。他那种坦率、温厚的态度让他能得到女人的信赖。他明白了她为什么瞅他一眼。
“不过你会明白的,一切会好的。你会随遇而安的,”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
不久,他又找机会去找克莱拉。
“你想,”他说,“回乔丹工厂吗?”
她放下手里的活,把她美丽的胳膊搁在桌上,瞅了他好一会没有说话。她的面颊逐渐红晕。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道。
保罗感到很尴尬。
“哦,因为苏姗要离开,”他说。
克莱拉继续纺纱。白色花边一跳一跳地缠上梳板。他等着她。她没抬头,终于用轻得奇怪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