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这我不怀疑。他花一两个钟头搞出来的画就值二十畿尼!”
他为儿子暗暗感到骄傲。莫雷尔太太若无其事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何时能拿到这钱?”莫雷尔问道。
“我可不好说啊。我猜等画送到以后吧。”
寂静。莫雷尔没吃晚饭,而是眼睛望着那个糖缸。他的胳膊、手搁在桌上,胳膊上黢黑,手由于干活已变得粗糙畸形。他的妻子装作没看见他用手背揉眼睛。
“是啊,另外那孩子要是没病得送了命,也会干出名堂的,”他平静地说。
莫雷尔太太一想到威廉便感觉乱刀穿心。她感到心力交瘁,想去休息。
保罗应邀去乔丹先生家吃饭。后来他说:
“妈妈,我想买一套晚礼服。”
“好的,你恐怕是应该有一套,”她说。她很高兴。片刻间两人无语。“威廉的那套还在,”她接着说,“这套是花四镑十先令买的,他唯独穿过三回。”
“你是让我穿这一套吗,妈妈?”他问道。
“是啊。你穿上合适——至少上装是应该合适的。裤子是得改短点儿。”
他上楼,穿好上装和背心。他下楼来,只见他上装是带背心的晚礼服上装,露在外面的是法兰绒衣领和衬衫前襟,显得怪里怪气。衣服大了些。
“裁缝能把它改好的,”她说着用手把衣肩抹平。“料子是好料子。我一直不舍得让你爸穿这条裤子,现在你穿我就开心了。”
她用手去把衣领抚平时,心里想起了她的大儿子。但穿着这身衣服的儿子是活生生的。她把手伸到他背上,摸摸他。他活着,是她的儿子。可另一个已不在人世了。
他穿着曾属于威廉的这套晚礼服赴宴好几次。每次,他母亲都满心欢喜。他终于上阵了。她和孩子们给威廉买的饰钮如今都钉在了他的衬衫前襟了;他穿威廉的一件配礼服穿的衬衫。他那样子不一定是绅士派头,但她觉得他俨然是个男子汉了。
种种耳闻目睹之事,他都一一向她讲述,使她像本人在场一般。他十分想介绍她认识在晚上七点半钟共进晚餐认识的新朋友。
“见鬼去吧!”她说,“他们想认识我,那是为什么呢?”
“他们是想认识你!”他愤然说道,“他们想要认识我——他们说他们想要认识我——那么他们也想要认识你,因为你和我一样的聪明。”
“去吧,孩子!”她大笑。
不过,她开始爱惜自己的双手了。这双手也因干活而变得粗糙。由于常浸热水,皮肤变得亮光光的,指关节有些肿大。她开始有意不让手碰碱水。她为她从前的那双手惋惜——纤细、精巧。安妮一定要她添几件适合她的时髦罩衫,她照办了。她甚至更加进一步,在头发上打了个黑丝绒蝴蝶结。接着,她讥讽地嗤之以笑,心想这下有得瞧了。但保罗宣称,她俨然就是一贵妇,能同莫瑞顿少校夫人媲美,甚至更加漂亮。这个家庭日见好转。只有莫雷尔依然如旧,更确切地说,是逐渐每况愈下了。
如今保罗同他母亲大谈人生。
“你知道,”他对母亲说,“我不把自己看作富裕的中产阶级。我最热爱我的平民百姓。我是属于平民的。”
“要是别人这么说,儿子,你肯定会伤心的。你知道自己是比得上任何绅士的。”
“就我自身来说是比得上,”他答道,“就我的社会等级教育举止来说,又不一样。”
“好吧。那你怎么谈起平民百姓呢?”
“因为——人的差别不在于社会等级,而在人自身。人从中产阶级只想获得思想,而从平民百姓——生活本身,获得了温暖。能感受到他们的恨与爱。”
“你说的很好,孩子。可,你怎么不去找你父亲的伙伴谈谈呢?”
“他们又有些不同。”
“才不呢。他们都是平民百姓。说来说去,你现在同什么人交往——平民百姓?不是那些交流思想的人,比如中产阶级的人。其他人是不会让你感兴趣的。”
“可——还有生活——”
“我不相信,你从米丽亚姆那儿获得的生活能比你从任何一个受过教育的姑娘那儿获得的生活还要多——比如莫瑞顿小姐。抱有社会等级势利观念的是你。”
她毫不掩饰要他进入中产阶级,她知道此事并不算难。她希望他最终能娶一位千金小姐。
眼下她心浮气躁,她要跟他针锋相对。他依然跟米丽亚姆保持来往,既摆脱不掉又不能不顾一切地订婚了事。优柔寡断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再者,他母亲疑心他对克莱拉会不自觉地暗自倾心,因为克莱拉是个有夫之妇,她希望他能爱上一个社会地位更高的姑娘。但,仅仅因为某个姑娘的社会地位比他高,他就决不爱她甚至连爱慕她都不能,他傻就傻在这儿。
“我的孩子,”他母亲对他说,“你的聪明,你和旧事物的决裂,你对人生的把握,似乎也没见给你带来多大的幸福。”
“幸福是什么!”他叫道,“幸福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要怎样做才能幸福?”
“这要来你判断,我的孩子。如若你能遇上个好女人,她能让你幸福——你开始想要到安心过日子——是在你有财力时——你就可以安全工作,不会有烦恼——这对你大有好处了。”
他皱起眉头。他母亲触及到了米丽亚姆给他造成的伤痛。他撩开额前蓬乱的头发,眼里满含痛苦和怒火。
“你说的是安逸舒适,妈妈,”他叫道,“女人对生命的全部教义就是这——心灵要安逸,肉体要满足。我真蔑视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