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有漂亮的房子,你,我,一个佣人,圆圆满满。我说不好靠画画能发财呢。”
“睡觉去吧!”
“你会有辆小马拉的马车。看看自己——活像位小维多利亚女王招摇过市。”
“给我睡觉去,”她大笑道。
保罗感到周围的生活在改变。少年的境况已不存在。而今,家已是成年人的家。安妮是已婚的女子。亚瑟以家里人所不知道的方式追求自己的欢乐。长年来他们都曾经在家过日子,出外打发时光。但现在在安妮和亚瑟眼里,生活是在他们母亲家的范围之外。他们回家时不是度假就是休息。由此这个家给人奇怪、空****的感觉,仿佛人去楼空。保罗日渐神不守舍。安妮和亚瑟走了。他急于步其后尘。但他在家才能在母亲身边。不过,还是有什么东西,除家之外的什么东西,他想要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克莱拉前来。他们到牧草打草场用茶点。米丽亚姆望着天色渐晚。这工夫,保罗一直同克莱拉嬉戏。他堆起一个比一个高的干草堆叫大家从上面跳过去。米丽亚姆不喜欢玩这游戏,站在一旁。埃德加、杰弗里、莫里斯、克莱拉还有保罗都跳。保罗赢了,由于他身子轻。克莱拉干劲十足。她跑起来就像亚马逊族女战士一样快。保罗喜欢看她毅然决然向干草堆冲去的样子,一跃而过,落在了草堆的另一边,**颤动不已,浓密的头发披散开来。
“你碰着了!”他嚷道。“碰着了!”
“没有!”她火了,转问埃德加。“我没碰着?我没有可挑剔的吧?”
“我没法说,”埃德加大笑道。
谁都没法说。
“可你就是碰着了,”保罗说。“你输了。”
“没碰着!”她嚷道。
“明明碰着了,”保罗说道。
“帮我打他两耳光!”她大声对埃德加说。
“不,”埃德加大笑。“我不敢。要打你自己动手。”
“碰着就是碰着了,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保罗大笑。
她十分生他的气。在这群男孩和男人面前,她那点得意劲已不翼而飞。眼下他就要煞煞她的锐气了。
“我觉得你好卑鄙!”她说。
他又大笑,笑得使米丽亚姆很痛苦。
“我早知道你跳不过那个干草堆的,”他逗弄她说。
过后他不承认有这么回事,但颇有点儿过意不去,向米丽亚姆五体投地。随后他又开始顶顶撞撞。
“讲虔诚并不虔诚,”他说。“我认为,一只乌鸦飞过天空的时候是虔诚的。可它这样只不过因为它觉得自己被带去了它想要去的地方,不是因为这样做是永恒。”
然而米丽亚姆认为,人该对一切都虔诚,要信仰上帝,不管上帝是什么,都是无所不在的。
“我不信上帝对他自己也那么了解,”他说。“上帝并不了解事物。他本身就是事物。我肯定他不是充满热情的。”
在她看来,保罗是在借用上帝之名为自己辩解,因为他想有他自己的意向和的欲求。两人较劲好久。即便当着她的面,他也全然对她不忠诚;随后他感到羞愧,接着后悔;继而恨她,又一走了之。此番情形总是不断重现。
她让他心浮气躁到了极点。她自然——悲伤、忧愁,仍然是个崇拜者。她的忧伤是因他造成的。有时他会替她难过,有时又恨她。她是他的良心;不知为何,他却感到他已经有了他对付不了的良心。他离不开她,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拥有他最精华的部分。他无法同她一起生活,因为她没接受他其余的部分,这部分占有四分之三。所以,他稍有不顺心就一古脑儿在她身上出气。
她二十一岁那年,他给她写一封只能是写给她的信。
“我且最后一次谈谈我们残破的旧情。它是变化不定的,对吧?不妨这么,那爱情的躯壳还没死去,且将它坚不可摧的灵魂留给了你?你知道,我能给你一种精神之爱,我已经把它给你很久很久了;可不包含**,你是修女,我可以给予修女的——就如神秘的修士给予神秘的修女一样——我全部给了你。你可以把它视若珍宝。然而你会怀念——不,一直怀念——那另一种爱。我们的所有关系都不曾涉及肉体。我和你交谈不是通过感官——而是通过信念。因此我们不能按常情相爱,我们的爱不是平平凡凡的爱。然而我们又都是凡人,相偕一生实在可怕。因为不知为何,跟你在一起我就无法长久地保持凡俗,你知道,始终置身于凡尘之外就等于是失去凡尘。如若男女结婚,他们就该像两个感情弥笃的人——不是像两个灵魂——一起生活,平淡相处又不觉为难。这就是我的感觉。
“该不该寄出此信——我不知道。不过——能理解最好。再见。”
“你是修女——你是修女。”这句话一直渗进她的心里。他说过所有的话,只有这句深深地、坚韧地渗进她的心中,像一致命之伤。
聚会的两天后,她给他回了信。
“‘我们的亲密,如若没有小小的错误,本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她引述道,“这是我的错吗?”
他几乎马上从诺丁汉回信给她,同时寄给她一小部头的《奥玛开阳诗选》。
“你回信给我,我十分高兴;你如此平静自然,让我无地自容。我真能夸夸其谈啊!我们经常失和,但我想,从根本上说我们还是能永远在一起的。”
“我十分感谢你对我的绘画和素描所表现出的欣赏。有好些画都是为你而画的。盼望得到你的指教,对我不论是荣是辱,你的指教永远都是莫大的赏识。笑话而已,望勿在意。再见。”
保罗的风流韵事第一阶段就此结束。他现二十三岁左右,虽然还是童男,但被米丽亚姆长期过度纯化的性本能如今变得分外强烈。他同克莱拉·道斯说话时常觉得身上的血液增浓、血流加快,胸口堵得异常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活动。这是新的自我或新的意识中枢,在告诫他追求这个或者那个女人只是迟早的事。不过他是属于米丽亚姆的。她对此稳操胜券,所以才由他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