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七章纠缠不清的爱恨
秋天,保罗多次去过威利农场。年纪最小的那俩男孩成了他的朋友。起初老大埃德加还放不下架子。米丽亚姆也不让人接近她,她担心自己会像受到自己几个兄弟轻视那样受到轻视。这姑娘风流浪漫的想象极其丰富。瓦尔特·司考特笔下为头上戴盔或头巾上插羽毛的男子最衷爱的女主角,是无所不在的。她本人就是她想像中的成了养猪姑娘的某一位公主。她唯恐这个会画画、会说法语、懂代数、真有些像瓦尔特·司考特笔下的男主角的少年没有眼珠,以为她是养猪姑娘却看不出她是公主的底细;所以她敬而远之。
她的好侣伴是她的母亲,俩人都有棕色的眼睛,都爱故弄玄虚,对米丽亚姆来说,基督和上帝是同一个伟大形象,她爱之战战兢兢又爱之若狂总是在晚霞烧得红遍西天之时,总是在伊迪丝、露茜、罗伊娜、布莱恩·德·波依斯·吉尔伯特、罗伯·罗伊以及盖·曼纳林这些人物把清晨阳光之下的树叶弄得沙沙作响时,或者下雪天只有这些人物高高悬坐在她卧室里的上空时。对她来说,这便是生活。此外,她便在家里干干枯燥乏味的苦活,如果她兄弟们穿着在田里踩过的靴子不马上踩脏她干净的红地板,她对此类苦活也多半不在意。她总要发疯似地把四岁的小弟弟抱住,把他爱得死去活来;她虔诚地上教堂,头低着,其他唱诗班女童之粗俗、教区牧师那声音之平庸都使她痛苦之极;她跟兄弟们打架,认为他们是浑球儿;她不太尊重父亲,因为他心里没有奇思妙想,净想安然过日子,想吃饭时有饭吃就行。
她讨厌她这像养猪姑娘那般处境。她想要被人尊重。她无法靠财富和地位成为公主。所以她急切想获得学识,引以为自豪。因为她与众不同,切不可与庸庸碌碌之人为伍。唯有学识能使她获得梦寐以求的名声。
她的美——羞怯、任性、极度敏感——在她眼中似乎不值一提。即使她追求狂想之心如此强烈,也还不够。她一定要有什么东西来增强她的自尊心,因为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她看保罗时眼神里充满热诚而又郁郁寡欢,总得来说,她藐视男性。但是,现在这个人是新类型,机敏、愉快、雅致,文雅时有之,忧伤时也有之,又聪明,懂得又多,且家里有过丧事。这男孩学识本来有限,但在她眼中却几乎把他捧上了天。她仍竭力藐视他,因为他看不出她是公主而只把她看作养猪姑娘。他呢,本来就没怎么注意她。
后来他病得很严重,她觉得他的身体会更加虚弱。她便比他强壮。她可能爱他。如果她能在他身体虚弱时做他的情人,可以照顾他,如果他能依赖她,不如这样说,如果她能拥他入怀,她会何等地爱他啊!
一到天气睛朗,李花开放之时,保罗便搭乘送奶人的大马车一同去威利农场。早晨的空气清新,马车慢慢驶上山坡,这时利弗斯先生亲切地冲这孩子直喊,继而他嘴里啧啧有声,把马牵到前面。
路程四英里半。树篱上的花蕾紫得发绿,非常鲜艳,正要开出如同玫瑰一样的花来;画眉鸟啁啾,山鸟唧喳聒噪。真是迷人的新天地。
米丽亚姆从厨房窗口朝外窥探,见那马穿过白色栅栏大门,进了农家庭院,接着,身穿厚外套的年轻人爬下了车。他伸手接过那个英俊强壮的农夫递给他的马鞭和毯子。
米丽亚姆出现在大门口。她大约十六岁,非常漂亮,脸色红艳,不苟言笑,突然睁大眼睛,就好像喜出望外似的。
“我说,”保罗说,腼腆地转过脸去,“你们家的水仙快开了。是不是有些早?可它们不觉得冷吗?”
“冷!”米丽亚姆说,那嗓音好听,动人心弦。
利弗斯太太来了。
“你一定又冷又累,”她说,“我帮你把外套脱掉吧!外套可沉啦。你不必穿着它,走路不方便。”
她帮他脱下外套。他对这种殷勤很不习惯。这件重外套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喂,大妈,”那农夫提着几个牛奶桶一摇一晃经过厨房时笑道,“你拿的东西重了点儿,你还摆弄不了啊。”
她把沙发垫拍拍,让这位小伙子坐下。
厨房很小,摆放得也不整齐。这农场本来是一个雇农的小屋。家具非常破旧。可是保罗喜欢这里——喜欢当炉边地毯用的麻布袋,喜欢楼梯底下有个得别的小角落,角落里有扇小窗,他从这里稍稍一弯身就能看到后园里的李树和远处那些美丽的山峦!
“你躺下吧?”利弗斯太太说。
“啊,不!我不累,”他说,“出来走走,多愉快啊,你说是不是?我看见黑刺李树开花了,还看见许多白屈菜。大晴天,我真高兴。”
“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你妈妈好吗?”
“我觉得她现在很疲惫她要做的事太多了。没准过些日子她会带我一起到斯凯尼斯去。她要是能休息休息,我就很会高兴。”
“是啊,”利弗斯太太说,“她没累病,真是难得。”
米丽亚姆正忙着准备晚餐。保罗留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脸色苍白脸形削瘦,他的眼睛却依旧敏锐,炯炯有神。他留心地看着这姑娘,她将大燉锅放到炉子上,她往锅里瞧一瞧。一举一动都不可思议、近乎狂放。这氛围跟他自己家里迥然大同,自己家里好像样样都平常而一般。外面,那马正伸过脖子去啃园子里的玫瑰丛,利弗斯先生向马一声吆喝,这姑娘吓了一跳,屋内屋外一片寂静。米丽亚姆仿佛身处梦幻般的情境里,是个身陷囹圄的少女,她的心灵向往着遥远神奇的国度。
她突然觉察到他那敏锐的蓝眼睛正在看着她,把她从头到脚都看在眼里。她的破靴子和破旧长衣顿时使她感到难堪。她愤恨他把她看了个够。他甚至还知道她的长袜也没拉齐。她走进洗碗间,满面羞色。随之,她做事时,双手也微微发颤。她拿什么都拿不住,几乎都会掉到地上。她内心的梦想受到惊吓,她的身体也惊恐得发颤。她愤恨他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利弗斯太太得去做事,但还是坐下跟保罗聊了一会。她太讲究礼貌,只好陪陪他。过了一会她表示失陪便起身离去。又过了一会,她瞧了瞧锅里。
“哦,哎呀,米丽亚姆。”她叫道,“土豆都煮干啦!”
米丽亚姆大吃一惊,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真的吗,妈妈?”她叫道。
“如果我没把这事交给你,米丽亚姆,”母亲说,“也就算了。”她朝锅里看了看。
这姑娘像被击了一下身子发僵。她的棕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嗯,”她答道,感到羞愧难言,“我五分钟前还看过的。”
“好吧,”母亲说,“是很容易煮熟的。”
“没怎么煮糊,”保罗说,“不要紧的,是吧?”
利弗斯太太用那双棕色眼睛怏怏不乐的年轻人。
“要不是有那几个男孩子,倒也不打紧,”她对他说。“只不过米丽亚姆也知道,万一这土豆给‘露了馅儿’,事情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