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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2页)

不一会,埃德加进来。他打着绑腿,靴子上满是泥。他身为农民,个子不免矮小了点,人不免拘谨了点。他瞥了保罗一眼,冷淡地向他点点头,然后说:

“晚饭准备好了吗?”

“马上,埃德加。”母亲抱歉地答道。

“我可准备要吃了,”这年轻人边说边拿起报纸看。过了一会,家里其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吃晚饭了。埃德加尝了一口土豆,嘴撇得跟兔子一样,生气地看着母亲,然后说:

“土豆煮糊了,妈妈。”

“是的,埃德加。我一时把它给忘了。你要不想吃,就吃面包吧。”

埃德加气呼呼地望着对面的米丽亚姆。

“米丽亚姆是干什么吃的,土豆都看不好?”他说。

米丽亚姆抬起头。她张着嘴,棕色眼睛烔烔闪亮然后避开,可她什么也没说。她强忍愤怒和羞愧,暗暗低下头。

“她的确尽了力。”母亲说。

“土豆都煮不好,”埃德加说,“她在家有什么用?”

“只会坐吃山空。”莫里斯说。

“土豆馅饼的事,他们总忘不了,老拿来攻击我们的米丽亚姆。”父亲笑着说。

她感到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母亲默默坐着,心中不舒服,好似圣徒与莽夫同桌,手足无措。

这种事使保罗难以理解。他有些弄不明白,就为煮糊了几个土豆,怎会争得这么厉害。

凡事——哪怕是一丁点家务事——母亲都要提到宗教责任这一高度。儿子们憎恶这一套;他们感到没把他们当回事儿,便以蛮横和嘲讽傲慢相报复。

保罗还没有成年。这种事事都讲宗教教育的氛围对他有种微妙的魅力。他自己的母亲通情达理。这里不一样,有他喜欢的事物,也有他讨厌的事物。

米丽亚姆跟她的兄弟们大吵大闹。后来在下午,他们又出去后,她的母亲说:

“吃饭的时候,你可真叫我失望,米丽亚姆。”

“他们真是可恶!”她突然叫道,抬起头眼带怒色。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理他们吗?”母亲说,“我相信了你。我受不了你们再争争吵吵了。”

“他们太可恨了!”米丽亚姆叫道,“还——还很下流。”

“是的,亲爱的。我不是跟你说过无数次不要跟埃德加顶嘴吗?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你就做不到吗?”

“为什么他可以胡说八道无所顾忌?”

“你就不能,忍一忍,就算为了我?难道你就这么软弱,非跟他们吵不可?”

利弗斯太太坚持“别人打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也给他”这一教义,可谓毅然决然。这一教义,她根本无法向男孩子们灌输。对女孩子就成功得多,米丽亚姆这孩子是她的心头肉。

利弗斯家总给人是争争吵吵、互不相让的感觉。没完没了地要求男孩子们表现出更深厚的顺从与自重谦让的感情,虽然使他们深恶痛绝,但是不起半点作用。他们难以跟外人建立起正常的人的感情和正常的友谊。他们觉得,一般人浅薄、平凡、无足轻重。与人密切交往的每条路都因他们愚蠢得瞧不起人给堵死了。他们想要真正地亲密,但连正常地和人接触都办不到,因为他们不屑于迈出第一步,他们蔑视成其为人之正常交往的这种小事。

利弗斯太太让保罗入迷。他跟她在一起,每一件事都具有宗教的和强化了的深意。他那有伤痛、高傲的心灵好像要向她寻求营养。

米丽亚姆是个好女儿。在下午的阳光中,母女两人和他一起走到田野上。他们找鸟窝。果园旁的树篱里有只雌鹪鹩的窝。

“我一定要你瞧瞧这个窝。”利弗斯太太说。

他蹲下,非常小心地把手指伸过荆棘丛,再伸到圆圆的鸟窝门之中。

“感觉简直是伸进了活鸟的身体里了,”他说,“好暖和啊。他们说鸟把巢筑得像杯子一样圆,是用胸慢慢碾压圆的。我不明白,窝顶到底是怎么弄圆的呢?”

这两个女人觉得这鸟窝似乎顿时成了活的。此后,米丽亚姆每天都去看它。它对她显得如此亲密。保罗和姑娘一起去树篱时,他又看到了那些白屈菜,金色点点散绽在水沟边上。

“我爱它们,”他说,“特别是它们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如同波阳光慰贴。”

之后,这些白屈菜对她也有了几分魅力。她虽然赋予了万物人性,但她也因此激励他洞悉万物,这对她而言万物也就栩栩如生了。她在感到拥有万物之前好像总要万物激发她的想象力或她的心灵。

于是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他们怀着对大自然某种事物的共同感悟而相会,他们的爱发芽了。

对他而言,了解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病后不得不在家呆上十个月。有段时间他和母亲住在斯凯格尼斯,非常愉快。他甚至从海边也给利弗斯太太写些长信描写海岸和大海。他带回心爱的几张平坦的林肯海岸的素描,急着要给他们看。利弗斯一家看这些素描的兴趣简直胜过了他母亲。莫雷尔太太关心的不是他的艺术,而是他本人和他的成就。但利弗斯太太和她的孩子们简直成了他的信徒。他们激发了他,使他对艺术倾注满腔热情,而他母亲的影响则使他默默下定决心,百折不挠。

他很快跟那几个表面上很粗野的男孩成了朋友。他们充满信心时,总透着一种别样的温柔与可爱。

“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休耕地吗?”埃德加试探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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