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孩子身后,嚼着口香糖,一股哥罗酊味迎面扑来。
“好家伙,宝贝,你可写得真棒啊!”他带讥讽地惊呼道,“没关系,抄了多少?三封!如果是我,眨个眼就能抄完了。快点,孩子,这编上号。瞧!快干!”
保罗埋头苦干,帕普沃思先生也忙着干其它活。孩子耳边忽然响起刺耳的哨声,吓了他一跳。帕普沃思先生走过来,拔下一管口的管塞就问:
“有什么事?说。”
保罗听见管口传来细微的声音,大概是女人的声音。他好不惊奇,紧紧看着,这种传声筒以前哪见过啊?
“那么,”帕普沃思先生不耐烦地向传声筒里说,“那你们不会先把没干完的活干完啊。”
又听见那女人的微弱的声音,声音很悦耳却含着怨声怨气。
“我可没时间站在这儿听你唠叼。”帕普沃思先生说完就把筒塞给塞上了。
“来,孩子,”他恳求似地对孩子说,“现在波莉一个劲儿地催订单。你难道不能打起精神快点干吗?没多少啦!”
他拿过簿子自己抄起来,保罗坐在原地感到特别委屈。老实说他抄得又快又好。抄完后,他抓过一把黄色的长纸条,宽约三英寸,给女工填当天的订单。
“看我是怎么做的?”他对保罗说着便迅速地干起来。保罗看着那些画有离奇的各种腿、大腿和脚踝的微图,上面作了记号并编上号码,他的上司在那些黄纸条上写上简短的注释。帕普沃思先生完成后一纵而起。
“快跟我来。”他说,黄纸条在他手里舞动着。他飞奔过一道门,下楼,走进点着煤气灯的底层。他们走过阴冷潮湿的仓库;经过一间冷清的长房间,房间里有一块长平板搁在搁登上;走进一个略小但很舒服的房间。有个小个女人在房间里,坐着穿件红哔叽罩衫,黑头发盘在头顶,像只傲慢的短腿鸡。
“给你拿着吧!”帕普沃思说。
“你只要把活干完就行,话别太多,”帕普沃思先生回击道,“你们早就该干完了啊。”
“你很清楚,我们早在星期六就干完了!”波莉嚷道,向他发火的时候,满眼都是怒色。
“啧——啧——啧——啧!”他嘲弄道,“哟!这是你们新来的小伙计吧。可别把他带坏了,好像上回那个就是你们带坏的。”
“上回那个是我们带坏的!”波莉把他们话又重复了一遍,“对,我们把人带坏的,真是的!小家伙学坏,那是因为他跟你呆久了。”
“现在是上班的时候,不是聊天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严酷而冷静地说。
“要说干活,这时候早就该干活的。”波莉说完,头一扬,离开了。
那房间里,窗户下的条凳上摆着两台圆筒形螺簧机。越过里边的门,另一间长些的房里还摆放着六台机器。几个女工系着白色围裙,十分漂亮,站在一起说话。
“你们除了聊天就不会干其它的事情了?”帕普沃思先生说道。
“都在等你哦!”一个俊俏的女工笑着说。
“得啦得啦,干活,干活吧!”他说。“喂,孩子,你下次应该知道怎么来这了吧?”
保罗跟着他的上司跑上楼。帕普沃思把核对账单和开发票的工作交给了他。他站在桌前,吃力地用他那可恶的字体写着。不一会,乔丹先生从那玻璃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孩子身后,使孩子很不自在。一只肥溜溜的红手指突然指到孩子填的表格上。
“J·A·贝茨先生,尊大人!”他耳边响起了怪罪的声音。
保罗看他用他那可恶的字写的“J·A·贝茨先生,尊大人”,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你用‘先生’就不用‘尊大人’嘛?”
孩子悔不该在用尊称时过于大方,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将“先生”涂掉。然而乔丹先生一把就将发票抢了过去。
“重填!你能把这样的发票寄给一位尊贵的绅士吗?”他一气之下把那张蓝色发票撕碎了。
重新再来,保罗的耳根都红了。乔丹先生仍一旁看着。
“我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教的。要写就应该写好些。你见过他写的字吗?”他问帕普沃思先生。
“见过,写得很好,不是吗?”帕普沃思先生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乔丹先生嘀咕嘀咕,倒也和蔼。保罗心中有几分明白,他的老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确实,这位小个儿厂主,英语虽然说得并不流利,对他手下的人却是足够有绅士派头的,从不过问小事。不过他知道自己外表不像个老板或者业主,所以他必须摆出老板的样子,确立他的地位。
“保罗·莫雷尔。”
“叫保罗·莫雷尔,嗯?很好,你保罗·莫雷现在必须把那些事情都干完然后——”
帕普沃思先生往凳子上一坐,写起了什么。一名女工从后面的一扇门走出来,把一些刚烫熨好的弹性网状织品放在柜台上,立刻回去。帕普沃思先生用手拿起蓝白相间的一幅护膝检查了一下,再核对护膝的黄色订单,然后放在一边。接着是一条肉色“腿”。他又细心检查了几件东西,又开出几张发票,叫保罗跟他一起走。这次他们走过的正是那个女工刚刚进来的那扇门。保罗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段很小的木梯顶上,他看到下面是间两边都有窗子的房间,而房间的另一头有六个女工低头坐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凭借窗口的光线干着缝纫工作。她们一同唱《两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她们刚一听到开门声就都把头转了过去,看到帕普沃思先生和保罗在房间另一头看着她们。她们立即停止了歌唱。
“你们就不能给我少起点儿哄?”帕普沃思先生说,“要不,别人还以为我们这儿是专门养猫的工厂呢。”
坐在高凳上的一名驼背女工,转过她那张颇为阴沉而劳苦的长脸冲着帕普沃思先生,用很低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