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春风得意,他母亲也很高兴。他在沃尔瑟姆斯托的住所十分冷淡。但是,这年轻人的家书中总有一股热情似火,使他忘乎所以,全身无力。他母亲为他担心。她能感觉到他迷茫了。他跳舞,上戏院,划船,跟朋友们出游;她知道,他在兴尽之后独自坐在宁静的卧室里努力学习拉丁文,因为他想在事务所里大展伸手,要尽其所能在法律界大展伸手。如今他不用寄钱给母亲。他挣的那点钱都用于自己的生活。她也不向他要钱,除非是在紧急时而且十先令便可解她当务之急的时候。她还会梦到威廉,梦到他做什么,他总是她的孩子。因为他,她是何等高兴何等欢快,她自己是从不承认的。
他还兴奋地说着在舞会上认识的一个姑娘,是个漂亮的姑娘,非常年轻,也是位小姐,追求她的男人都很多。
“我不知道你喜欢吗?孩子,”他母亲在信中说,“要是别人都在追她的话。你在一大帮人之中是很安全的,也不会有事。但要当心,当你发现只有你一人时,而且忘乎所以时,你不妨想想是什么感觉。”
威廉不喜欢这些话,继续他的追求。他带那姑娘到河上划过船。“如果你见到她,妈妈,你就会明白是什么感觉了。高高个头,举止优雅,肤色呈橄榄色,洁白无比,一头乌黑的秀发,一双灰色的眼睛。我告诉你吧,你的儿子和她一起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散步时,是不会抬头的。”
莫雷尔太太心中的问题不在于儿子是否不曾和一个跟他相似的女人在皮卡迪利大街上闲聊,倒在于儿子和一位穿着大方的丽人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散步。不过她还是不敢相信地祝贺了他几句。
不久,诺丁汉,斯潘尼尔街二十一号,外科医疗器械厂的托马斯·乔丹相约了保罗。莫雷尔太太兴奋极了。
“唉,你瞧!”她叫道,两眼炯炯有神,“你只写了四封信,这第三封就有消息了。你有福气,我的孩子,我就说你有福气嘛。”
保罗看了看乔丹信笺上的精美的图,画着一只木制的腿,腿上穿着弹力袜子,戴着其他器械,他为之一振。他不知道竟然有弹力袜子。他似乎察觉到了有其它价值体系和个别的商业世界。
一个星期二的早上,母子二人一起前往约会地点。时值八月,天气炎热。保罗走着,心里十分害怕。但他一路上还是跟母亲有说有笑。他没有向母亲说明事情的原因,不过她私下猜到了几分。她欢天喜地,站在贝斯特伍德售票处前,保罗看着她从钱包里拿钱买票。当他看到她戴着破旧手套的手从那个破旧的钱包里掏出银币时,他因爱她而心痛不已。
她很兴奋,很快活。他因母亲与其他旅客说话而有些难受。
“瞧那头母牛多笨呀!”她说,“四处跑着,把那儿当做草场了吧。”
“大概是因为那儿有牛蝇。”他低声说。
“有什么?”她兴奋不已、毫不难为情地问道。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在沉思。两人的目光瞬间相遇,她对他笑笑。然后,他们都往各车窗外望去。
十六英里的旅程结束。母子俩走在车站街上,心中激**着无比兴奋之情。到了卡林顿街,他们停下靠着栏杆低下头看下面运河上的船。
“真像威尼斯啊,”他说,眼望着射在工厂高墙间的水面上的阳光。
“也许。”她回答说,微笑着。
他们挺看重那些商店。
“你瞧那件衬衫,”她说,“我们安妮穿肯定很漂亮!一镑十一先令三便士。挺贵的呀!”
“还是刺绣的,”他说。
“是啊。”
他们有的是时间,所以不着急。对他们来说,这城镇既陌生又好玩。可这孩子心里总七上八下。他不愿跟托马斯·乔丹会面。
圣彼得教堂的钟都快指向十一点了。他们来到通向城堡的一条小街。
他们突然发现一条黑色的大道,大道里有好些商号的名字,托马斯·乔丹就在其中。
“这儿!”莫雷尔太太说,“可是它到底在哪儿呢?”
他们东张西望。一边是一家奇特、黑色的纸板厂,另一边是一家旅馆,叫商业旅馆。
“在里头。”保罗说。
他们在大道下提心吊胆,小心走进龙嘴里。他们走进一个像一口井的大院,周围全是房子。满地是杂草、箱子和纸板。阳光正射在一个板条箱上,里面的杂草散落在院内,好似金条。别处,活像个矿井。有好几扇门,两段楼梯。正前方,楼梯顶端有一扇脏兮兮的玻璃门,门上字隐约可见:“托马斯·乔丹父子公司——专营外科医疗器械”。莫雷尔太太和儿子一前一后的进去了。保罗·莫雷尔跟在母亲身后,上那脏兮兮的楼梯向那扇脏兮兮的门走去,他这时的心情无比沉重。
她推开门,站住,心情十分激动。她面前是个大仓库,到处是奶油色的纸包,职员都卷着袖子,忙碌着,倒像在自己家里。光线柔弱,那些光滑的奶油色纸包显得格外好看,木柜台一律是深蓝色。闲适自在,仿佛向在家一样。莫雷尔太太向前走了两步,停下来等着。保罗站在她身后。
一名职员抬起头。他朝仓库另一头看了看,那里是一间用玻璃合成的办公室。然后他走上前来。他默不着声,只是带着询问的神情望着莫雷尔太太探过身去。
“我可以看看乔丹先生吗?”她问。
“我去找他。”那年轻人说。
他走进那间办公室,一个满脸胡须的老头抬起头。然后这小老头走上前来。他的个头不高,身子骨挺结实,穿件羊驼毛短上衣。
“早上好!”他说,面对莫雷尔太太,他颇为小心,不知她是不是顾客。
“早上好。我和我儿子保罗·莫雷尔一起来的。您要他上午和您会面呀!”
“这边来。”乔丹先生说,毫不犹豫以示其办事效率紧然有序。
他们跟着这位厂商走进一个狭小的小房间,里面放着美国造皮革面的沙发,因坐过的顾客甚多,皮革面早已磨得光秃秃的了。桌上放着一堆疝带,即缠在一起的黄色麂皮箍。看上去是新的,像上等货。保罗闻到一股新麂皮的味道。这是些什么东西,他挺郁闷。
“坐啊!”乔丹先生说,顺手给莫雷尔太太指指一把椅子。她小心的坐在椅子边上。那老头连忙找出一张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