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好可怕!”孩子们尖叫着。
“还有,”她接着说,“他当时就说要死了——他要是不这么说,就不像他的风格了。‘我完了,老婆!’他看着我说。‘别胡言乱语,’我对他说。‘不管砸得多重,你也不会因为缺一条腿就死的。’‘我只能坐在木箱子里离开这儿啦,’他支支吾吾地说。‘好啦,’我说,‘等你好些了,如果你要坐在木箱里,去花园,我想他们是会帮你的。’护士说。这护士人非常好,就是挺严肃的。”
莫雷尔太太摘下帽子。孩子们默默地等着。
“当然,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她继续说,“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伤得很凶,流了很多血;当然是伤得很重。伤筋动骨一百天,没那么容易好。人发烧,有坏疽——如果恶化了,很快就会没命。不过,他这人的血液干净,生肌能力相当,要说恶化,我看不会。当然,那伤口——”
她情绪很不稳定,心中焦虑,脸色都发白了。三个孩子感觉到爸爸的情况很重,屋里静悄悄的,安静下来。
“但是他总会好转的。”过了一会,保罗说。
“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母亲说。
大家走动走动,都不敢出声。
“他那样子真是快不行了,”她说。“可护士说受伤了疼痛起来是那样。”
安妮帮着母亲拿着一些衣物。
“我走的时候,他两眼紧紧地看着我呢!我说:‘我得走了,瓦尔特,因为火车——还有三个孩子们。’他看着我,挺舍不得样子。”
保罗又拿起画笔,继续画画。亚瑟出去取煤。安妮坐着,心情忐忑不安。莫雷尔太太坐在她丈夫在她生第一胎时给她做的那张小摇椅上,静静的想着事情。她忧伤,为她受伤的男人难过。如今,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关爱之心已被完全唤醒;她愿意贡献出一切去帮助他、救助他;只要可能,愿意自己承受其所有痛苦;而在她内心深处,她对他和他的痛心,却感到心灰意冷。甚至在他激起她的强烈感情的此时,她也是想爱他但是不能,这才是使她最痛苦的事。她郁闷地想了许久。
“对了,还有,”她连忙说,“我走去凯斯顿的半路上,发现我是穿着干活的鞋出来的——你们瞧。”这是保罗的一双旧鞋,棕黄色,鞋尖都磨透了。“我不好意思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她又加了一句。
早上,安妮和亚瑟上学后,莫雷尔太太又和保罗谈了起来。
“我在医院里看见巴克了。他看上去不太好,可怜的小家伙!我喜欢巴克先生——我真的喜欢他。他很讲义气。”
保罗不说话了,继续干活。
“是的,”莫雷尔太太接着说,“对像你爸这样的人来说,医院就像监狱一样。他不能理解那些规章制度。要是他自己能对付,他不会让任何人碰他。他大腿肌肉被砸伤那会儿,一天需要换四次药,只有我和他妈,他还让谁给他换过药?他不让。所以呀,在医院里那些护士就够他受的。我真不想撂下他呢。说真的,我要走的时候,有点过意不去似的。”
她就这样对儿子说着,仿佛在对儿子说教着,儿子则用心地听,以此给自己减压。她终于把一切都告诉了儿子。
莫雷尔的情况很不好。开始处于危险状态。后来有点好转。再后来,全家人知道他快全好了,都松了口气,又可以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了。
莫雷尔住院期间,家中境况还行。矿上每星期给十四先令,除此之外疾病的补助、伤残基金也有,另外工友们每星期给莫雷尔太太支援一点——五先令或七先令——所以她手头还挺富裕。当莫雷尔在医院里逐步恢复,家里的人都挺幸福的。每到星期六和星期三,莫雷尔太太去诺丁汉看望丈夫。她总带回一些小玩样,莫雷尔太太从诺丁汉回来总有说不完的话。三个孩子围着她坐着,有时静听,有时插嘴,有时争论,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才停止。掏炉灰重任通常由保罗干。
“我现在是家里的男子汉了。”他常这样对他母亲说。孩子们明白了,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最幸福的事。令他们几乎有些感到痛心的是——尽管谁也不承认事实会这样无情——他们的父亲就要回来了。
保罗如今已十四岁,想找工作。这孩子身材矮小,深棕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他的脸已不像年幼时那样胖胖的的,长得有些像威廉一脸部轮廓十分清楚,几乎近似庄重——而且表情非常丰富。往往看上去他好像在看着什么,精气勃发,满脸笑容;他的笑容像他母亲的笑容,来得甜美而且非常可爱;他那幼小的心灵一旦遇到不舒服的事情,他的脸便变得阴暗下来很难看。他是那种别人看重他或瞧不起他他就会像个呆子一样的男孩;然而,他一旦得到关怀就又变得十分可爱了。
不论何事,他第一次与之接触,总觉得不太顺利。七岁时上学,对他来说是一件不顺常的事。但后来他又很喜欢上学。如今他觉得他得为人处世,却知道自己因害怕而停止,十分苦恼。对他这年龄的孩子而言,他学画画很聪明的了,而且懂一点法语、德语和算术,这都是希顿先生教的。不过他学的都没有任何价值。干苦力,他身体不行,他母亲说。他不喜欢做细活,更喜欢到处看看,去乡下玩玩。
“你想干什么呢?”他母亲问道。
“随便。”
“怎么这样啊?”莫雷尔太太说。
但这确实是他能给出的唯一回答。照这样看来,他的心愿就是在家附近,稳稳当当地一星期挣三十或三十五先令,等父亲死后,有个小房子跟母亲住在一起,作作画,高兴时就出去,从此安心地过日子。现阶段情况看,这就是他的计划。他内心之中却永不放弃,以己度人、论人而不留情面。他想,他或许也能成为画家,真正的画家。然而他对此漠不关心。
“那么,”他母亲说,“你就得看报上的招聘信息了。”
他看着她。在他看来这是很丢脸的事,也使他感到不舒服。但是他没说什么。他早晨起来,使他满心困惑的只有一种想法:
“我得看招聘信息找工作。”
到十点钟时他出门。他走在小镇街上,感到他遇见的人都在私下说:“他这是要去阅览室翻报纸找工作,门都没有。看样子只要靠他妈过日子了。”他悄悄走上合作社布店后面的台阶,偷偷地朝阅览室里看去。在那里的通常只有一两个人,都是一些老家伙,就是“靠补足过日子”的矿工。他走了进去,人家抬头看看,他便有全身不舒服之感,赶紧在桌边坐下,假装看看新闻。他知道人家会想:“十三四岁的孩子来阅览室来看报干什么呀?”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烦恼不已,看看窗外。他已成为一名囚犯了。对面花园的红色旧墙头金光闪闪的向日葵,面带笑容地盯着手里拿着东西赶回家做饭的女人们。远处的群山上就是安尼斯利森林,静悄悄一片,令人向往。他心里一沉——他即将身不由己、受到束缚。
酿酒商的货车从凯斯顿驶来,车上装着酒,每边放四桶,好似裂开的豆荚里的豆子。赶车人高高坐在车的位置上,摇摆着,显得大模大样,在保罗眼里都不出色。
保罗希望自己是个废物。“我倒希望,”他暗自自言自语地说,“我像他那样肥胖,像太阳下的一只狗。我倒希望我是一头猪,是酿酒的赶车人。”
阅览室里最后没人了,他急忙抄下一条招聘信息,然后再抄下一条,然后溜了出去。他母亲把他抄下的东西反复的看着。
“行,”她说,“去试试吧。”
威廉以前用商业用语写过一封求职信,保罗照抄一封,但作了细微的改动。这孩子的字写得很难看,做任何事都很出色的威廉不由为之心急如焚。
当哥哥的如今总爱现摆。他发现他在伦敦能结交的朋友,其地位比他以前的朋友们的地位要高得多。威廉不论在何处都交个好友,所以,他就成了一些人家里的客人,他开始自认为是个了不起的人了。成为上流人士竟然如此容易,他感到好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