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那可不,”另一个女人说。“每周二都挤满了人,还有周四、周六——听人说,还出了不少丑事。”
这使她生气而怨恨,而她对此也有责任。她们一开始就有意气她;因为她高人一等,虽然她并不是有意的。
他开始回家很晚。
“他们现在干活干到很晚,是不是?”她对洗衣女工说。
“不比平时晚,我看不比平时晚。可是他们下了工就去艾伦酒馆喝酒聊天,就是这样!饭都等凉了——活该。”
“可莫雷尔先生不喝酒呀!。”
女洗衣工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莫雷尔太太,然后又继续干,什么也不说了。
孩子出生时,格特鲁德·莫雷尔病得特别重。莫雷尔对她很好。但是她仍然感到非常孤单,因为身边没有家人的陪伴。现在跟他在一起,她感到孤单;他在,这种感觉反而更加强烈。
开始,孩子又小又弱,不过长得倒很快。他是个很漂亮的孩子,金色的鬈发,深蓝色的眼睛,后来渐渐变成了明净的灰色。他的母亲非常爱他。他出生时,正是她的幻想破灭、痛苦最难以承受之时,正是她对人生的信念受到重创、心死之时。她对孩子的悉心照顾,让做父亲的有些妒忌了。
最终,莫雷尔太太鄙视她的丈夫了。她爱孩子;她疏于孩子的父亲。他也开始无视她,家对他已无新颖可言。她伤心地对自己说,他这人没有胆量。他已经变得徒有其表。
夫妻间展开了一场斗争——一场可怕而残忍的斗争,二人中有一人死去才会结束。她奋力使他负起自己的责任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是他跟她差了很多。他天生就是纯感官的人,而她努力使他信奉宗教。她想让他面对现实。他不堪忍受——几乎发狂。
孩子还很小,父亲的脾气却已暴躁到了极致。孩子稍有吵闹父亲便开始发火。这还不说,他有力的双手也不放过孩子。莫雷尔太太讨厌她丈夫,一连恨上好几天,他只能出去喝酒;他这么做,她反而不在意。只不过,他一回来,她会狠狠地奚落他一番。
二人日渐疏远,他便会有意或无意地对她恶语相加。可他以前从不这样的。
威廉才一岁,他母亲便为他感到自豪,他可真讨人爱。虽说他没钱,但总有她的姐妹买衣服给孩子穿。头上戴着小白帽,帽子上盘着一根鸵鸟毛,一身白衣,满头鬈发,儿子简直成为她的最大的幸福。一个礼拜日清晨,莫雷尔太太躺在**,听见父子俩在楼下低声说话。她打了打盹。她下楼时,炉火正旺,屋里很暖和,桌上摆着早餐,丈夫坐在扶手椅上,靠近壁炉架,显得有些胆怯;孩子站在他的**——像剪了毛的小羊似的,露个奇奇怪怪的圆脑袋——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炉边地毯上铺着一张报纸,上边是一堆月牙形的鬈发,恰如金盏花的花瓣散落在炉火的红光之中。
莫雷尔太太惊呆了。这是她第一个孩子啊。她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怎么样?”莫雷尔不安地笑笑。
她紧握拳头冲过去。莫雷尔赶紧往后退。
“我杀了你,杀了你!”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总不能让他像个女孩吧!”莫雷尔说,口气中充满惊惧,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目光。他本来想听到笑声的想法彻底破灭了!
母亲看看孩子的头,头发剪得又短又参差不齐。她用手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头。
“哎!——我的孩子!”她声音发颤嘴唇颤抖,苦着脸,一把抱住孩子,脸贴在他肩头痛哭起来。她不是那种爱哭哭啼啼的女人;她太伤心了!那呜咽声,像是从她身上撕裂开来似的。
莫雷尔坐着,两肘撑在膝上,紧握两手,指关节被捏得发白。他盯着炉火发呆,好像喘不过气。
后来她说自己当然也有点傻,孩子的头发迟早得去剪的。她甚至对她丈夫说,他给孩子剪头发是当了回理发师,也没什么不好。但她知道,莫雷尔明白,这件事给她的内心产生不小的影响。那情景,她一辈子都记得,那是使她最为痛苦的一件事。
丈夫毛毛躁躁的行为,刺穿了她对莫雷尔的爱。以前,两个人苦斗的时候同样会为他操心,二人好像若即若离。现在,她不会再为他的爱担忧了;对她而言,莫雷尔已形同外人。这么一来,日子似乎好过了。
不过,她仍和他抗争。如果他犯了错,她便拷问他。如果他喝酒,说谎,她就恶言相讥,说他是胆小鬼、无赖。
真不幸,他们二人相去甚远。他平庸无为,让她无法满意;她认为他应该做点什么。因此,她力求使他更高尚但他却做不到,这等于毁了他。她也伤害了自己,让自己的内心受到创伤,但她的价值没有损失。她还有孩子们呢。
他爱喝酒,但不比别的矿工更贪杯,一般只是喝啤酒,对身体伤害不大。周末是他狂饮的好时机。每周五、六、日晚上他都坐在矿工纹章酒馆里喝酒喝到酒馆关门。到星期一和星期二,不得不起床,将近十点钟才不情愿地出门。星期三和星期四晚上有时他待在家里,或者只出去一个小时。而且他从没有因喝酒误过工。
虽然他从来不旷工但工钱还是少了。他嘴特别碎,说话不饶人。他恨透了权力,但只能损一损管矿的。他在帕默斯顿酒馆说:
“工头今天上午来我们矿井了,他说,‘瓦尔特,这可不成。这些坑木是怎么了?’我对他说,‘哎!你说什么?坑木又出什么毛病啦?’‘这可不成,这些坑木,’他说。‘顶会塌的,迟早会塌的。’我说,‘那你就站在硬土上,用你的脑袋顶住它呀。’这一下把他惹毛了,臭骂一通,大伙儿都哈哈大笑。”莫雷尔特别会模仿人。他把工头儿那圆润、刺耳又还想操一口标准英语的嗓音模仿了一通。
“‘别胡扯,瓦尔特。谁更懂,我还是你?’于是我说,‘你知道多少,我可不清楚,阿弗雷德。还是回去躺在**好好想想吧。’”
莫雷尔就这么说话不饶人,为他的酒友们助兴。不过有些话倒是真话。那个工头儿没读几年书,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二人互不买账,大多时候也只能是相互将就将就。阿弗雷德·查尔斯沃斯对他这个同事在酒馆里的所说的话没有予以原谅。结果,莫雷尔虽是个采矿的能手,刚结婚时一星期能挣到五英镑,后来分给他开的矿坑越来越差,煤又少又难开采,所以挣不到几个钱。
况且,夏天是采矿淡季。常男人们在晴天上午的十一二点钟便成群结队回家了。没有空着的煤车停在矿井口。在山坡上,女人们一边在篱笆上拍打炉边地毯一边到处张望,数着火车头拉进山谷的矿车是多少节。孩子们放学回家吃午饭时,也会望望山下的田野,看见吊杆轮子停下来,便说:
“敏顿矿停工啦。我爸该回来了。”
女人、孩子、男人都忧心忡忡,因为一到周末就该缺钱花了。
莫雷尔答应每周给妻子三十先令钱——房租、伙食费、衣服费用、俱乐部会费、保险费、医疗费等等。如果他偶尔手里钱多点,便给她三十五先令。不过,这可没给她二十五先令的回数多。冬季,矿坑情况特别好,他兴许一周能挣五十先令甚至五十五先令。这时候他可高兴坏了。周五晚上,周六日,大手大脚他花钱动不动就是一英镑。钱花了那么多,却不肯给孩子们多花一便士买点苹果。钱,都喝酒花光了。年景不好时,情况更叫人担忧,好在他也不经常喝酒,所以莫雷尔太太常说:
“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不是宁愿自己手头紧点,他手头一宽裕,日子就更不安宁。”
他一分钱也不攒,也不给妻子攒钱的机会;相反,她有时还得替他还债;不是酒债,因为酒债可到不了女人手上,而是他买了一只金丝雀或是买了根漂亮的高价手杖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