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捌卷 诗用意要精深下语要平淡（第5页）

六十七

我的老乡沈方舟字用济，诗是学杜甫的，常来金陵，和姚雨亭、袁古香等人唱和。我做江宁县宰的时候，先生已经老了，不再来了。杭州人中有准备出版他的诗集的，托人问沈归愚尚书。尚书说：“听说他的全稿都藏在张少弋家。”少弋已经死了，竟然难以再找到了。雨亭的儿子记得他的一首《留别》说:“美酒断送时光轻易流失，要在白社寻找过去的朋友却很困难。”从此他便诀别人世了。

青田才女柯锦机，有宜文夫人的风范，隔着帐子向她讨教问字的有好几十人。同乡韩锡胙太守有幸见到过她，读她的《送夫应试》诗说：“剑匣、书袋自己要检查清楚；冬天、夏天的衣服要带好。西风吹来要送你明早离去，今夜明月不肯沉敛光辉。听说考试的文章很容易，要知在他乡为异客的凄凉感最难防备。不要夸耀自己有司马题诗桥栏那样的水平，求得富贵哪里比得上长守家乡!”《调郎》说：“午夜时挑银灯，在兰香溢满的屋子里急于亲热，香火熏得你糊里糊涂，因此温顺地偎着我站在那里。”又说：“要合线麻烦你伸出食指，请你再弯下腰来为我拾拾头钗。”《自题小像》说：“焚香应该受郎君一拜，一幅洁白如玉的身子。”

六十九

汪大绅说我的诗像杨万里（字成斋）的。范瘦生很不服气，来告诉我。我吃惊地说：“杨诚斋，是一代写诗能手，像他谈何容易!后人嫌他太精雕细刻，所以往往轻视他的诗。不知道他天才清妙，很像李白，瑕瑜不掩，这是他的长处。至于他的文章气节，传里都有记载；让我和他相比，我是很惭愧的。”

七十

王弁州十分推崇李于鳞，而弁州的才气，实在是比李于鳞强得多。我喜爱他的《短歌》中几句说：“不必藏在名山，不必悬赏千金。走时来壶酒，美酒伴着一本书，读罢喝完躺下便睡。天公不叫我去就说明我负的债还没有还完，自吟自写结束这晚年。”《弃官》说：“人家追求功名却得不到，我如今当官又为什么要丢弃它?六月份穿着绣花的短袄上面还有金色垂绦，行人都为我的威仪而拍手叫好。对你说当官苦你不信，请你穿一穿这身官服你便知道了。”他的传记里称他论诗，呵斥宋人，晚年临死时，手中还拿着苏轼的诗文集。这两首诗，果然像苏轼的。

七十一

严沧浪借禅来比喻诗歌，所谓的“羚羊将角挂在树上，香象自己能渡河过去，有神韵可以品味，却没有迹象可以找寻。”这种说法很对。但这不过是诗格的一种罢了。阮亭将它奉为至高无上的论述，冯钝吟笑它为谬论，都没有了解诗歌的意旨。诗歌不必首首都是这样，也不可以不知道这种境界。如果作近体短诗，不是半吞半吐，超出凡俗，断断得不到弦外之音，诗外之意。严沧浪的话，怎么能诋毁呢?如果作七古长诗、五言百韵，就是用禅来比喻，自当是天魔献舞，花雨满天，即使造八万四千个宝塔，也不算多啊；又怎么能用一羊一象，来表演渡河、挂角这样的神通呢?总的问题是要看题目行事，能放能收，这才是写诗的能手行家呢。

七十二

我平素不喜欢苛求古人。王阮亭骂杜甫无耻，因为杜甫有上呈明皇的《西岳赋表》说：“是华山送给陛下辅佐大臣，因而有司空出世。”这是指杨国忠。阮亭不知道表奏的体裁，要求君相都要赞美，不是有心去阿谀奉承。更何况杨国忠有乱国的劣迹，日后才大白。他当初做宰相的时候，杜甫是个小官，难以斥责他为奸佞。就像上歌舒翰的诗，也极尽推崇；怎么会料到他日后会败在潼关?

七十三

在随园喝酒，席间作诗咏六月菊，储润书秀才说：“秋士偶然把出仕与独处看得很轻，高人原本就不懂得炎凉。”我感叹他写得独特妙绝。何南园写有一联说：“隐士静下来适宜荷花作伴，在东篱下闲坐可爱一日如年。”诗虽然写得差点，但心思挺好的。

何南园写《望晴》诗说：“连风都有意收拾这几天的闷热，云彩还多情地伴着太阳。不要奇怪人间没有容易的事，要一个晴天连老天也要费商量。”春天他路过随园，见有游玩的女子，又说：“送女子来为随园添增春色，水边来往的美人很多。”

七十四

《北史》上称：庾自直为隋炀帝改诗，准许庾自直批评呵斥。隋炀帝一定要修改再三，等到他说好了才罢修。隋炀帝虽然不是名君，但这样虚心，也是十分难得。“修改文章难于写文章，换一个字难于换一个句子。”刘勰的这句话，是他自己深知其中的甘苦。

七十五

我的己未同年，大多出任封疆大臣，然后调回来委以重任，可以说很多。近来都死去了。只有我因为侍奉母亲的缘故，独自活在这空山中，想来为皇上多操点心多干点事，毕竟耗费心力，因此会损年折寿吧?嵇康有“不骑的马，比其他的马都长寿”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宋人《吟古树》说：“四边的乔木都是你的儿孙，曾见吴宫几度春。要使当年被用来盖成大厦，也会毫不例外地化为灰烬。”有《闺词》说：“羡慕村庄里有无盐这样的女子，不受宠也没有惊吓地过完一生。”

七十六

文征明、沈周、唐寅、仇英四人，因为善长绘画而闻名于明朝。仇英的画从来没有过题咏。唐寅能自己写诗，可惜没有好的句子。诗歌与绘画都十分善长的，只有文、沈二公。而文笔情感超脱的，只有沈周独特绝妙。他写有《落花》诗说：“美人远在天边无家可以寻觅，春深时追逐游客的举族远行。”“苦苦劝儿童们不要摇落树上的花儿，致使行人只能看见那空****的墙。”“渔艇再回来走的不是旧日的路径，重访乡村酒家却已成空村。”《咏影》诗说：“算来只有鳏夫最称心，老了还可以与影子作伴而行。”《金山》诗说：“过一次江就像隔了一世，踏人寺门就不知道山了。”有《爱日歌》、《七十自寿》两篇写得特别好，可惜篇幅太长，记不下来。

杨潮观刺史字笠湖，和我在长安交情很好。因为到四川运皇上要的木材，因此又在白门见面，距前次见面已经四十年了。写有《山行遇雨》诗说：“宽敞的高楼大厦有千万间，却无法避开炎热的天气。房顶那怕只有一把茅草，也能躲避风雨雪。”写（《马跑泉》一诗说：“十月间冰霜十分高洁，泉内却阳气旺盛。任凭它天寒地冻，也不会袭击泉水的源头。”诗中所讲的都透出一种道气。笠湖在中州做官时，赶上乡试分房阅卷，梦见有一淡妆女子掀开帘子对他说：“有桂花香的卷子，千万要留意。”醒来后十分吃惊。搜查卷子，有“杏花开的时节有桂花的香气”一卷，是谢恩科表对联。当年是把秋试改在二月，就是这个缘故。主考官是钱东麓司农，见了卷子十分高兴，于是就取中了他。拆卷一看，是侯元标的，侯元标是侯朝宗的孙子。杨笠湖吃惊地笑着说：“托梦求情的，难道是李香君吗?”一时传说李香君亲自推荐试卷，传为佳话。

七十八

尹文端公和陈文恭公同年交情又很好，各自当了封疆大吏四十多年，先后作过宰相。乾隆己丑年，尹文端公害病卧床不起，陈文恭公以老的名义请求告老还乡。尹文端公在枕席上克制病情赠诗说：“听说你要告老还乡了，白发还乡满身都充满着令人羡慕的东西。记得早年我们共同写的诗句，三十年来一起忠贞赤胆为国尽心。到家斟酒一定要倒满，回首想想好像真的作了一场黄梁美梦。我老了精神颓废难以出去送行，和着眼泪写这首诗来送你远行。”没过几天，尹文端公死了。陈文恭公在天津，听到消息准备返回去凭吊，被家人制止了。没过几天，船到德州的时候，他也死了。

七十九

有人有诗句说：“叫船船夫没有答应，水回应了两三声。”人称这诗为天籁。我的家乡有个小贩，不太识字，而又强学词曲，写《哭母》说：“叫一声、哭一声，儿的声音娘听惯了，为什么娘不答应!”语言虽然十分俚俗，但听的人都为之动色。

八十

诗人爱管闲事，越是无关紧要的事就越认为值得一写，所谓“吹皱一池春水，关你什么事”就是这个意思。陈德荣方伯写《七夕》诗说：“笑问牛郎和织女，是谁先过鹊桥来?”杨铁崖写《柳花》诗说：“飞入画楼的几点柳絮，不知是从谁家的杨柳树上吹来的?”

八十一

虞山王次岳的妻子席氏能写诗，写有《端阳日寄次岳》一诗说：“用菖蒲泡酒玉杯斟，独自这样过节已经三年了。”不久后便死了。王次岳哭吊她说：“弯弯蛾眉月最易沉落，这么好的仙子竟难以留驻世间。”“每回朋友来的时候都先准备好吃的，残灯欲灭仍在谈论诗歌。”“好几个晚上我都与你的棺木同室作伴，就好像过去一起有病时对床而眠。”

人与人有邂逅相逢，因为仰慕他的风貌，和他说几句话，不料他竟然能写诗的；过后又有诗书往来，相互都十分投机。丙辰年冬天，我游土地庙，见一美少年，向他作揖说话，才知道他是李玉洲先生的第三个儿子，名叫光远，字傅天。他问我的姓名，我欣然与他握手做了朋友。第二天他赠我一首诗说：“在燕地遇上仙人，新交却盛过故知，高才偏偏不遇，天意让你发迹这么晚。读书论剑向往仙人的生活，风刮霜降使我倍感岁时变化。我十分惭愧学问浅陋，用什么来安慰我思念你的心情。”当时我二十岁，广西金抚军在奏疏中提到了这一点，李傅天读官报，因此先知道我的岁数。

丙戌二月，我游寒山，一个少年显得十分闲适文雅，询问他，说是姓郭，名游，字元会，是吴下的秀才，平时爱读我的诗文。第二天，和沙斗初一起来求教于我。和他们讲话的时候，相互换了手中的扇子观赏，临别的时候，彼此忘了归还原主。第二天，我写诗戏弄这件事说：“取来小扇子藏在怀里，两人一样都忘了相互归还。在花儿前摇扇一笑，属于少年人的风却变成了老人的风。”秀才赠了我一篇五言古诗，洋洋千言，中间有几句说：“琴书有了空闲的时候，被判作花御史。飞起的花絮不沾泥土，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多情善感是佛祖的心肠，都喜爱真的君子。禅中有欢喜的法门，圣人中没有缁磷的道理。所以每到一个地方，都有风花缠着拐杖鞋子。”乙酉年三月，尹文端公在护驾时从马上掉下来，我前去探问病情，在军门外，见一美少年眉目如画，不敢问他的姓名，于是怅然回家。过了一会门外马叫，原来是刚才的少年来了。”说：“先生不认识东兴阿吗?我是总镇七公的儿子，小的时候，先生到家里来，曾赠给我诗。我和你韵说：‘承蒙您赠我这几行珠玑之字，也打开了我智慧中的一分花。’先生忘了吗?”我又惊又喜，问他的岁数，说：“已经十八了，现做京兆之职。”

八十三

松江顾小崖先生，讳名成天，是康熙丁酉年间的举人。世宗雍正到了某大臣的家中，得了他写的哭圣祖康熙的诗，其中有“已经比虞舜巡游时的年岁大了，却缺了唐尧在位的那么长时间”的句子。于是就钦赐他编修一职，在上书房行走。乾隆二年，告老还乡，皇上加给他侍讲的官衔，活了八十二岁而死，这也是诗人中极个别的奇异境遇。

八十四

乾隆年间因为年纪大而受恩得官的，当涂有两个人。徐位山名叫文靖，曹洛禋名叫麟书。徐位山和我一起在丙辰年被皇上召试，而曹麟书是丙辰年间同盟的朋友。徐位山年已有九十多岁，授翰林院检讨一职，甲戌年秋，寄给我他所注释的《竹书纪年》及一册诗来。写有《湖居》一诗说：“天将幽静的氛围给了湖水之滨，共和我住了几十年。守护家业是清白的官吏，著书立说羞于和凡人在一起。妻子也已习惯于贫穷从不埋怨，儿子也不撒娇而愿意砍柴。等到向平结完了婚，任凭那江上烟雨蒙蒙我要自由垂钓。”“时光像白马过隙一样流失走了，美好的年华已经溜走。闲的时候也评说北苑，忧愁时翻来覆去难人梦。文章推崇司马氏元狩年间的作品，写字要推许永和年的帖子。”在湖上游赏在湖上停歇，年纪老大精神懈怠又将如何。”又有：“云彩出来了渐渐觉得琴弦也润湿了，看那潮头上倾斜的渔船来回颠簸。”“斋日有酒显示雅静，茶为眠时试一枪。”这些诗都写得典雅可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