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柒卷 为人不可有我作诗不可无我（第3页）

二十六

吴中的诗人，除了沙斗初、张昆南外，有张玉毂，写诗工于古诗同格，在家乡渔洲处见过一面之后，就成了永远的诀别。

仅记下他的《乌夜啼》说：“透过横斜的树枝月光流进院里有乌在啼叫，窗前有一女子在独自织布。见她停下了梭子低头沉思，乌鸦是因为饥饿才在夜里啼叫。老乌十分辛苦又常忍住，小乌悲伤地叫使老乌十分怜惜。劝劝乌鸦不要高声叫，娇儿刚睡恐怕被你惊醒。”张玉觳尤其善长乐府古诗。有一个义妇袁氏因为她的丈夫行窃，劝他不听，于是投水而死。这件事和玉毂为此写的诗，都足以留传于古，可惜太长，不能完整地录下来。

二十七

好的句子有无心而相同的，张宝臣宗伯写《晚步》诗说：“竹枝伴着微风更适合有月光如水，荷花的叶子透出香气盛过鲜花。”厉樊榭的《游智果寺》说：“碧绿的竹叶成荫伸入寺中，荷花绕着屋门香气盛过鲜花。”王梦楼的《游曲院》说：“烟光自润并不是因为有雨，水藻都有香气并不仅仅花才有。”梁守存的《看新荷》说：“好像经过雨淋风还轻轻地吹着，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就早已透出了香气。”

二十八

周幔亭有这样的诗句：“山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光芒，僧人的影子一闪就掩没在松林里。”鲁星村有诗：“万般愁绪在酒中烟消云散，诗歌之外不用一句话。”方子云有诗：“香烟飘出的篆字到屋檐就断了，水痕到岸边就没有了。”陈古渔说：“花荫拂地才感觉到了它的香气，桥倒映水中一动就没有了。”四句诗都押“无”字，都十分巧妙。前人写有《咏始皇》说：“可怜你还不到沙丘的时候，知道不知道死是什么?”尤其奇绝。

二十九

七夕那天，牛郎、织女双星渡河，这和“月桂”、“日乌”、“乘槎”、“化蝶”一类的传说一样，都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用来点缀词章用的。最近见蒋苕生写诗，竭力去辩驳这些事的虚妄，觉得很没有必要。我曾开他玩笑说：“譬如赞美佳人‘秀色可餐’，你必定要争论道‘人肉吃不得’，这算不上聪明。”有关高邮的露筋祠，说部书有四解。有人说：“鹿筋，是梁地地名；因为有一只鹿被蚊子所咬，露出筋骨而死了，因此有这样的名字。”又有人说：“路金，是人名，五代时的将军，在这个地方战死了，因此有这个名。”又有人说：“有远地而来的两个商人，在此分金，一个人争抢不已，一个人尽数赠给了他，这个人十分惭愧，把金放在路上就走了。后人以为他很仗义，用他的金子为他立个祠，因此叫做路金，讹传为露泾。”所说的“姑嫂躲避蚊子”，是俗间的一个传说。最近见云松观察的诗歌，极力褒扬贞节的女子，而痛贬失节的妇人，笨得和蒋苕生一样。不如孙豹人有诗句说：“黄昏时仍是独自一人，问白鸟近来怎么样了?”李少鹤有诗句说：“湖面上空仍然昏暗，门前的草已经绿了。”这和阮亭的“门外的野风吹开了白莲”的句子，同样十分高雅斯文。

三十

诗歌有主干而无文彩，是枯木。有肉无骨是夏天的虫。有别人而没有自己，是傀儡。有声而没有韵，是瓦缶。有直无曲，是漏斗。有风格而无趣味，是土牛。

三十一

古代的词十分奇奥，大多不可理解，大多都是当时的方言，而流传失真。像盘庚的“吊由灵；《国语的》暇豫之吾吾”，《巾舞歌》的“来吾婴”，《伯牙》的“鸟欠钦伤宫”，古乐府的“收中吾、羊无夷、何何、吾吾”，《尚书大传》的“舟张辟雍、鸽鸽相从”，都是这样。北魏缪袭仿照这样的文体，作《尤射经》，拗涩得无法断句，让人觉得很没有意思。

三十二

选诗就像使用人才，门户要宽，采用却要严格。

能知道派别的来由，则自然就面广了。能知诗歌精采的地方在哪儿，则自然就严格了。我论诗看似宽松实际严格，曾写有《口号》说：“声音由宫徽来表达要十分干脆响亮，味道只有酸咸不要紧但一定要鲜。”

三十三

杨文公、刘筠的诗号称是西昆体，词大多都写得十分绮丽。《宋史》说：“杨文公的正直，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刘筠知制诰的时候，不肯起草丁谓的复相诏书，真宗没办法，命晏元献起草。”

后来晏元献见刘筠十分惭愧，以至于以扇掩面而过。他的刚正不阿不在杨文公之下。可见“桑间”“濮上”等歌诗，未必不是贤人写的。

三十四

杨龟山先生说：“当今祖宗的法令，不必分元佑和熙丰。国家只要取好的实行就行了。”我听人议论诗歌爱争唐、宋，必定要用杨先生的话来教育他们。

三十五

从古以来，讲六书的，大多不善长书法。鸥、虞、褚、薛，不拘泥于《说文》、《凡将》。讲韵学的，大多不善长写诗。李、杜、韩、苏不局限于分音列谱。

为什么?让一切空下来，然后才能以神气孤行，一涉及注释，趣味就没有了。

三十六

《诗经》中的诗不写作者姓名，大概是人要直抒他的怀抱胸襟，无意于传名，因此诗写得真切可爱。

如今写诗，有意要人知道，有学问、有章法、有师承，于是诗便显得真意少而繁文多。-我认为，《三百篇》中有姓名可查的，只有家父的《南山》、寺人孟子的《萋菲》、尹吉甫的《崧高》、鲁奚斯的《阅宫》而已。此外，都不知是何人写的。

三十七

人只知道廖廖数语的文章作者才华欠缺，却不知道喋喋不休、下笔千言的人才华更为短缺。

人只知道满口是公卿的人很俗气；却不知满口不趋向公卿的人更是俗气。我曾给一位名士写赠言说：“吟诗羞于作不知名的野流才子，要求自己行事不要作那小丈夫。”

三十八

阮亭诗话，说晚唐人的“布谷鸟叫春雨，杏花红了半村”一句，不如盛唐时人的“兴意将尽鸟鸣叫声也很缓慢，坐在花下长了，见落花越来越多。”我认为这不是真知灼见。阮亭的胸中，先有晚唐、盛唐的区分，因此才不知道两诗写得各有妙境。要以浑似天成这条来讲，反而觉得晚唐人写的一句更妙。

三十九

有人讲八股文的体例，出于唐人的试帖，毁人已经很深重了。梅式庵说：“不对。上天如果要成就一个文人或一个儒家，都不是偶然的。试看古代的文人像欧阳修、苏轼、柳宗元、韩愈，儒学家像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谁不是少年时便中科举的?要使他先得了出身，才能抛弃以前的俗学，而后才有全力去攻读实学。试看各位先生的应试文章，都不是太好，晚年得力于学习之后，才开始变得才学不凡。不然的话，他们终日用心在五言八韵、对策三条上，怎么能有足以传世的学问呢?论起在中晚年才中了科举的名人贤士，只有归熙甫一个人。然而他的古文虽然写得好，但终究脱不掉当时文章的俗气；而且终生不能写诗。这也是受俗学所拖累的一个明白的例证。”

四十

休宁的一个普通百姓陈浦，字楚南，相貌伟岸留着白胡子，壬辰年，和陈古渔一同来我这儿，放了一册诗就走了。

我当时没来得及读完，保存在架子上，虫蛀了一半多。庚子年春天，偶然挑出来读，原来是一个深得唐人诗风神趣的。问古渔，他说：“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我深深懊悔和这位诗人失之交臂。他的《庐山瀑布》一诗说：“在万峰之巅上喷雪，风吹得直直地从天上浇下来。长长挂着一条练子，飞下来化解成百上千的泉。松林离人很近没有松鼠，远处的山庄有袅袅升起的炊烟。因为知道这自然变化很大，从这到海不停地轮回。”

《秋月》一诗说：“秋天的月亮十分皎洁，照着悲哀的人关上门不忍看它，它却自己爬上了纸窗。”《孤雁》说：“月亮因为孤单而显得十分冰冷，夜晚因为寂静而显得漫长。”《鄱阳湖》一诗说：“江岸很宽连山也要沉入水中，天空显得很低浪涛似要上到天上。”七言古诗，像：“水面无边无际只有天空作岸，散乱的船只像乌鸦一样。”“因为要赠妾而忍痛割爱地折花，眉头拧着去人社是为了吟诗。”都写得超凡脱俗。他也有写得十分凄凉的，像（《醉后题壁》说：“贫穷回到家乡没有生计，在他乡因病而卧床不起连死也很难。放眼古今有多少恨事，可怜身死之后才认识方干。”唉呀!我也是在方干死后才与他相识，能对他的诗没有愧疚吗?

四十一

明朝末年秦淮多有名妓，柳如是、顾横波，是最著名的。都是因为色艺俱佳而被公卿知道的，并为此而从良嫁人。而她们最后嫁的钱、龚两个尚书，又都缺乏伯夷、叔齐那样的气节。两位夫人却是礼贤爱士，侠骨义胆，阎古古被害，夫人将他藏在旁边的屋子里，最终得以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