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贰卷 善取之皆成佳句（第4页）

明末以来，宋明理学太盛行。于是近代的士人，都竞相尊崇汉代儒学，而排挤宋朝的儒学，几乎南北地方都是这样。豪放的人尤其抢在前面。他们不知道虽然宋朝理学十分空洞，而汉代儒学更是如此，郑康成任意胡说，像用麒麟皮做鼓在郊外祭天之类，不一而足，当时的孔北海、虞仲翔早就驳斥过这些。孟子遵守先王的道理，来对待后进的学者，尚且弄不明白周朝定的分封爵禄的制度。孟子又说：“什么都相信书本上的就不如没有书。”何况后人呢?杨用修有句诗写的很对啊：“三代之后就没有了正宗的理学，《六经》中也有虚假的文章。”

四十三

后人从来没有不学习古人就能做诗的。然而善于学习的，往往像抓了鱼就忘了渔具一样，得其精髓，不善于学习的，则像刻舟求剑一样死搬硬套。

四十四

韩侂胄伐金而败，这和张魏公伐金而败是一样的啊。后人却只斥责韩侂胄而不斥责张魏公；这是韩惋胄得罪了朱熹的缘故。可是金人却埋葬了他的首级，谥其号日忠缪，以表彰他忠尽为国，却不善于谋及自身。钱辛楣路过安阳吊唁他时作诗说：“匆匆去迎战而死，双方却议和了，平反昭雪什么时候才轮到你，一局残棋偏偏由你来下，千秋公论要由谁来伸张?正面冲击强敌虽然不是妙计，但要报先仇怎能顾惜身躯?一样的北征受挫，符离却没有擒杀首恶之人。”少詹又吊姚广孝说：“空登上北郭的诗人社坛，难以进入西山佛界的坟墓。”

四十五

唐僧大雅有《半截碑》文，有歌颂吴大将军之妻李夫人的句子说：“贤慧的举止像那皎洁的月亮，丰润的脸庞像花儿一样。”邯郸淳作《孝女曹娥碑》说：“姣好的姿色仪态万方，轻轻一笑十分漂亮。”这些诗颂扬人的德行，谈到她的美貌，都显得有些轻佻，和题目不符。然而这大多是仿效《诗经》中《硕人》一章，迂腐的儒生读后一定要引起非议。

四十六

方敏悫公的第三个妹妹能作诗，自己画了牡丹，上面题诗说：“清瘦的**和清贫的兰花都种在谢家，为不能用春色来点缀金色年华而感到羞愧。只好用剩下的胭脂水，学着画这人间的富贵之花。”方敏悫公在《咏清凉山桃花》中说：“用尽一井的胭脂水，才调和了六朝粉黛的金粉香。”好像是抄他妹妹的诗，而风趣又略逊一筹。

四十七

虞山王次山先生名峻，长得风骨奇峻，在蒋文肃公家里当先生，晚上经常喝酒，喝醉便肆意谩骂。蒋家的人都准备打他，被文肃公喝住了。第二天，待王次山先生像平日一样。先生心里很过意不去，自己就告辞走了。我参加己未年会试，在文恪公门下听说此事有些怀疑，后读王次山先生写的《哭文肃公》诗中说：“回想过去我身为您家里的人，却因少年不懂事醉酒呕吐弄脏了车的座席。”才知道确有此事，更加佩服文肃公的贤良，及先生的胸襟坦白不掩饰自己的过错。先生很少夸人，而单单对我赞不绝口。所以，我虽被罢黜博学鸿词科，名声却在公卿间稍稍传扬。可惜却没什么大的建树，来报答先生的知遇之恩。而先生自从弹劾罢免了御史彭荣陵后，正直的名声便威震天下。后来竟然卧病不起，实在是可叹啊!

博陵的尹元孚先生，小时候无父家贫，因为母亲的教育而成名。在江南督学，喜欢教别人读小学，尊崇二程、朱子。我那时身为江宁县令，和他意趣不合。一天，先生乘马喝道经过王山街，被某大将军的家奴所欺侮，他诈称是某王派来的，太守便不敢责问，我却把家奴收到监狱里。先生因为这事而十分看重我。刚好当时高斌相国来江宁，先生当面称赞我说：“才华和曹子建一样，政事和子产一样。”没过多久，先生便去世了。我感激他的知遇之恩，准备写几首挽诗，可看到王次山先生的四章，不能再比它好了，于是就搁笔不写。这四章中有名的句子有：“母亲的教导使儿子成名，皇帝的恩泽遍布两代人。”又说：“大家都为有这样的名士而庆幸，可苍天为何又早早夺走了你!”

古人中得益于母亲教导的人很多，欧阳修、苏轼是其中最著名的。王次山先生题钱修亭的《夜纺授经图》中说：“晚上辛勤劳作篝火通明，膝旁孩子读书的声音和着那织布纺线的声音。一边做着女红一边听着儿子读书，要知道这既是慈母又是先生。”

四十八

因此回忆起明朝大学士刘健喜好理学，讨厌别人作诗，说：“你们这些人写诗人，便是修行到李白、杜甫的地位上，也不过是一个酒徒罢了。”唉!《礼记》中讲：“不能作诗，便是不通礼。”孑L子教人学诗，在《论语》中出现过十一次，而刘公却说这种话，他比尹元孚先生差远了。

四十九

随园有副对联：“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是李因培侍郎题赠的，悬挂有二十多年了。

忽然有一天，岳钟琪大将军的儿子岳清清瀞参将前来拜访。入门先问是否有这副对联，现在挂在何处?我指给他看，他端详了很长时间，说：“这间屋合的后边，有没有叫蔚蓝天的书房?”我问：“你怎么知道?”他回答说：“我在四川的时候，梦见死去的父亲引我游览一座园林，有这副对联。并且说：‘将我交给这个园的主人。’我惊醒过来，遍访川中之地，没有人能知道。现在到江宁作官，有人谈起你，故特来拜访。”并出示记述岳将军生平事迹的文字二十多页，作揖请求做传。我读后，发现杂乱错综，编撰七天才完成。而岳瀞又调往金川，不能再见到了。

今年夏天，偶然抄写鲍海门二十多首诗，他的儿子之钟刚好渡江而来，我告诉他选诗的事。并问：“你父亲有留下的文集吗?”鲍不觉流下泪来，说：“真是奇异啊!我今天才知道梦是有灵的啊!我渡江前三天，梦见父亲游随园，先父和您同修一条船，用纸来补窗户。醒后不解其意。现在想起来：所谓的船，就是流传啊。纸，就是诗文赖以存在的东西啊!现在您抄写我先父的诗，这不是和梦中相吻合吗?”唉呀，可见鬼神是十分看重声名的啊!

五十

诗歌贵在翻案。神仙，是一种美称，而古人说：“大丈夫命太薄，不幸做了神仙。”杨花，是飘**的东西，而过去有人说：“我比杨花更飘**，而杨花只有春天才忙一阵。”长沙，是十分遥远的地方，而过去有人说：“昨夜和你一块想起了贾谊，长沙只在洞庭湖的南边。”龙门，是一种很高的境界，而古人说：“那怕痛痛快快地在万里长江之上游览，也别教你辛辛苦苦地去龙门。”白云是散闲的东西，而有人说：“白云天一亮就出了天际，要是和老僧相比真是十分繁忙。”“修到梅花一样的境界。”这是说人，而方子云赠我的诗说：“梅花也有前生修来的福份，找个神仙作主人。”

五十一

苕溪的女子姚益鳞，嫁给了严林溪，却中途夭亡了。她写有《送姊之洚溪》说：“姐妹俩在闺房的花窗下，情意相投相依为命。在五更里还拈针作活，夜里乘风拜月。忽然都成了分飞的大雁，全变成了无根的飞蓬，那阔大的苕溪的水啊，也流不尽我们别离的情衷。”另有首《闰七夕》说：“淡淡的云彩飘在银河的边上，一个月内两次过七夕佳期。如果把重逢的欢乐和我们的往日相比，反而更添了一些别离的惆怅。”

五十二

沈学子有一个女弟子叫徐瑛玉，字若冰，昆山人，嫁给了孔氏，能写诗，早早地就死了。她和玉兰泉的夫人许云清，以及我老乡方家熠的女儿芷斋，唱和的特别多。有一首《和学子送春》说：“舂光随着心事蹉跎而去，忧愁地看着飞花从门外吹过。别说穷愁有利于把诗写好，算起来再多的诗也没我的愁怨多。”一首《病起》说：“重新打开镜子梳妆打扮，卷上珠帘，害怕早晨的微风。一病下来便不知秋天到了什么程度，只见飞来的黄叶落了满院子。”《七夕》中讲：“银汉横斜在天空，时光匆匆而过，穿针乞巧瓜果堆放在梳妆台上。一夜的悄悄话之后便是一年的别离，牛郎、织女哪有功夫给人间的女儿们送巧呢?”

五十三

顾东山有一个女儿，美丽却不肯嫁人，喜爱穿僧衣颜色的衣服，手持念珠，念佛经梵语。她的母亲嘲笑她，说：“你前世是在家奉佛的优婆夷吗?”她只是微笑不答。将到三十岁的时候，操行修养更加坚定。父母知道了她的志向，为她修了即是庵让她住，因此号称即是庵主人。许太夫人为她的庵题诗说：“在上天遭到贬谪，人人都说她是仙女。十年来坚守贞操与家人住在一起，从不说俗气的话。平时只用写诗来消遣，逢上春天就躲避那花的纷扰。住在庵里真是让人羡慕，青青的萱草和着刚长出的嫩绿的兰花细芽。”

五十四

嘉善曹廷栋少宰蓼怀的孙子，隐居起来不作官，自号慈山居士，自己养性修身，不下楼已经二十年了，著作很多。我十分喜爱他的晚年佳句，像：“每次写东西都觉心里没底，每天少喝些酒使睡觉十分清静。”“病中不能起身省去了许多繁琐的礼节，老来感觉树影婆娑古意盎然。”“诗写的好怎能划分唐朝宋朝，语句妙处是不露雕痕的。”“我称赞他的诗歌以抒发性情为宗旨。慈山寄信来感激说：“我一生的良苦用心，被你一语道破。”屡次邀请我去，却没有遂了心愿。他死时已经八十五岁了。

五十五

我生性不喝酒，又不喜欢唱歌，自己十分惭愧像穷人家的孩子，所以音律一途，从小就没有入门。偶然读到桐城张文和相公写的《元夕寄弟药斋》一诗说：“要知道不虚度此生，可是无奈何又天性疏慵?情愿享受这人间的清静之福，不能饮酒讨厌听歌。”张文和是大学士张文瑞公的儿子，一生富贵，而独缺少这些音乐爱好，为什么?是命里没有金星?我的亲家徐题客，是健庵司寇的孙子，五岁便能击节唱歌，去拜见外祖父京江张相国，相国十分喜欢他，抱到膝盖上，乳母在一旁夸耀说：“官官虽然年幼，但却能唱歌。”相国很恼怒地说：“真的!”说：“真的。”相国把他扔在地上说：“若真是这样，这孩子将来定然没有出息!”两相国的性情相似。后来秋徐题客果真不得志，为别人掌管音乐，从此诸生至终生，写《自嘲》诗说：“文章的身价从来就十分贱，像这种风月中的缘分每天都有新的变化。”这些话，是题客亲自告诉我的。

我的老乡孝廉王介眉，名延年，少时曾经梦中到了一间屋，里边秘帖古代器皿，四处都有摆放。榻上坐一老人，矮矮的身子白自的头发，见客人来了也不站起，也不说话。又有一个人，个子瘦长而肤色黝黑，向介眉作揖说：“我是汉代的陈寿，作（《三国志》，贬斥刘备，而以魏武为帝，实在是无心，不料后人以此为骂我的口实。”指着榻上的人说：“赖彦成先生以《汉晋春秋》纠正了。你是先生的来世之身，听说你正撰写《历代编年纪事》，有缘在此，一定要把它写成。”说罢，亲手交给他一卷书，让他作六首绝句然后便醒了。介眉醒来后只记了二句说：“渐渐没有能写晋汉春秋这样的文笔，怎敢说前身是赖彦成?”后来到介眉八十多岁，向皇上进呈他所撰写的《编年纪事》，赐官为翰林侍读。

五十七

同年储梅夫宗丞，善长养生，七十岁了还有婴儿般的颜色。乾隆庚辰年间，奉旨去祭告河岳之神，住在搜敦邮旅店。当天晚上，屋里的灯花散开，倏忽万变，喷烟高二三尺，有风雾在上空盘旋，储梅夫急忙叫侍童来看，都十分惊诧，相互告诫不要乱动。梦见一群五六个仙人，招储梅夫到一个地方，上面写着“赤云冈”三个字，叫他为云麾使者，诸仙人并列坐着对句。有一个自称海上神翁的首先唱道：“莲炬今晚呈端祥。”接着是五松丈人，续着说：“群仙佳会来吟诗。”又接下来到东方青童，说：“春风欲换杨柳枝。”旁边一名女仙说：“这是云麾《过凌河》一诗中的句，你为什么偷来?”大家相视而笑，忽然灯花像爆竹一样发出声响，使他从梦乡中惊醒。

五十八

蒋苕生太史给玉亭女史的诗作序说：“《离》卦预示文章明媚美好，而位居正中。做为女子能写文章，这大概是上天的安排。玉亭名叫慎容，姓胡，是山阴人，嫁给了冯氏，丈夫不能理解她，她就把自己的创作一天内全部烧毁了。但是她写的一些诗，却已在人间流传，有《红鹤山庄诗》在世间流行。她的姐妹采齐、景素也都能写诗，都不得志。玉亭尤其悲惨，不到四十岁就去世了。”她的《病中》一诗讲：“恍惚中魂魄不定，飘飘然像在梦中，扶着东西站起来只觉双脚发软，倚床而卧又觉得头中空空。睁开眼四周全是迷雾，耳旁似有风声在鸣鸣作响。更不能忍受的是窗外的雨滴，衬着屋子里一盏红灯显得寂寞凄惨。”在《窥采齐晓装》中说：“在明亮的镜子前来回徘徊慢慢养神，有谁能明白你这种爱美的心思呢?窗外一树梨花伴着一溪的月影，小心惹得外边有为你而断魂的人。”在《女郎词》里说：“相互叫着同伴来到房前的帘帏中，偷偷看新来的客人是谁。又害怕被人看见，却从扇子的缝隙里偷偷细瞅。”在《残梅》中说：“才在疏散的林子中发花便又很快衰落，映在水中的姿态空对着那昏黄的月亮。东风只顾伴着零星的雨，哪里顾惜枝头的花香。”采齐，字慎仪。写有《早起》说：“一番花信伴着五更的夜风而来，哪管我的春梦还未曾醒来。起来小心翼翼地检查花草，看看夜里的凉风是否折损了花朵?”在《夜眠》中说：“皎洁的月亮放着光芒，静静地坐在庭院里意味悠长。地处偏僻不知时光流逝，一会儿功夫花影已挪到了东墙。”在《赠苕生》中讲：“为打酒待客而卖玉珮，有时去典当宫袍来接济别人。”十分符合苕生的为人。我问苕生：“玉亭的相貌与她的才气是否相称?”苕生就朗诵了她的《菩萨蛮》一首：“人们都说我瘦得像鹤一样，可我天天都照镜子却难以发现。只见指尖越来越长，轻盈的罗衣带着脂粉的香气。只要能吟出好诗来，不管是不是变瘦了。要像梅树一样清瘦，即使凋零也是花中之魁。”由此可以想见她的风格情调，使人的俗气顿时在她面前消失。

五十九

孙荭谷扶乩，有一个女仙，自称袁苣君，名沅，年十五，被选人蜀王孟曰水的宫中，服侍花蕊夫人，还没有被蜀王宠幸，唐兵便攻下蜀国。苣君藏在民间，被人搜出来，将要献给大帅，行到剑阁，投入水中而死，年纪才十八岁。现在石壁间有垂下来的红珊瑚树，就是她的葬身之地。菊庄为此题诗一首说：“剑阁高大崔巍万古长存，西川宫殿却成了往日烟尘，可怜投水而死的美人儿，不是昭阳宫里被宠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