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贰卷 善取之皆成佳句（第5页）

六十

苏州杨文叔先生，掌教我家乡的敷文书院，用自己平生所学来教人。我那年十九岁，就入了他的门下。后来我在江宁当官，而先生在钟山掌教，我又在他门下学习。最近听说他家道衰败，诗稿丢失，仅传了《孝陵》二首，说：“鼎湖的龙早已上天去了，弓剑已埋了四百年。金碗玉鱼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不用让那铜做的仙人伤心泪流。”“一介儒生前去瞻拜过去的皇帝陵墓，夕阳落在地平线上我不禁百感交加。想写一首通天台下的奏表，只可惜文才不如沈初明。”先生名绳武，是康熙癸巳的翰林，维斗先生的孙子。

六十一

江宁方伯永公的儿子明新，字竹岩，性情爱风雅。他的兄弟亮，字铁崖，也十分聪明，在江宁的时候，和我交好，找名胜的地方去游览吟唱，经常不断。后来永公被皇上起用进京，竹岩写《留别》诗说：“春风吹了多少个年头都是在这庭院里，想起下着霏霏细雨的天气。过去我们的盛会忽然成了往事，离别之情无可奈何地到了我们面前。此次远行有绵绵的秋雨相送，我在银色的灯台下用五色的纸给你写信。以后梦中和你想遇也很不容易，再重新听到你的琴声要到哪一年啊?”

铁崖作诗说：“大雁那凄厉的叫声使天气显得十分阴冷，离别的歌还未唱，魂已消失。两年师兄弟的情意是何等重要?一别关山实在太遥远了。海上的琴声忽然断了，岩前的桂树看似很近却难以碰到。离别的情怀这时候说给谁听，只能在长亭旁边折柳条。”

他的师父严翼祖孝廉，也有留别诗四首，最后一联说：“子云的笔记君卿的舌头，到处都听说他们十分感恩戴德。”铁崖的《游河房》说：“水深处不知不觉渔舟已经驶过，橹搅动水面看到了月影在来回地摇摆晃动。”

咏物诗如果无所寄托，便是儿童猜谜。读史诗如果没有新义，便成了《二十一史弹词》。虽然有议论，但却没有隽永的味道，又像史书中的论赞一样，这都不是真正的诗。

我最喜爱常州刘大猷的《岳墓》诗：“如果能在九泉之下碰上于少保，南朝天子也能生还。”罗两峰的《咏始皇》说：“焚书的时候已经埋下了将来烧阿房宫的种子，尽管把天下的铁都收缴了，却还有博浪沙刺杀的大铁椎。”周钦来《咏始皇》说：“蓬莱即使能找来长生不老的药，却也只能眼见着诸侯攻打入关。”松江姓徐的女子作《咏岳墓》诗：“青山有幸能掩埋了忠臣的尸骨，白铁无辜却被用来铸造奸臣。”都是十分妙绝的诗句。更为隽永的，是严海珊的《咏张魏公》说：“在你传记中的过失功劳怎样来议论?因为有了南轩而下笔更难。”这诗写得冷峭而又有内涵，恐怕朱夫子在九泉之下得知，也只能干笑。

严海珊自负自己的咏古诗为天下第一，我读后觉得果然是这样。他的《三垂冈》中说：“英雄立马而起卷起沙土飞扬，却不能奈何朱温后梁的骄横跋扈，赤手难以扶持大唐的江山，连城却依然拥有晋时留下的地方。风云帐幕之中传奇式的男子还在，角鼓声中烛光下却是老泪横流。三垂冈下的道路落叶萧瑟，直到今天人们还歌唱着这一百年前的往事。”

六十三

桐城张药斋宗伯，三任江南学政，提拔奖励文章名流，他的诗尤其清新婉丽。在他的《题三妹澄碧楼》中说：“小亭子正对着碧波**漾的湖子，隔着稀疏的杨树能彼此呼应。最美好的是那月光不甚明朗有淡淡的云彩的夜晚，隔帘相望在灯下读书。”《寄女》中说：“用香羹洗手调煮早晨的饭菜，借着书桌上的灯光缝补破旧的衣衫。”《喜若需归里》说：“带着一匹绢布回家可见当官之清廉，但五车书已足以为你的归来增添光辉了。”我从翰林院改官后，张药斋公向他的兄长文和公作元说：“韩愈可惜了。”

六十四

崔念陵进士作《鄱阳道中》说：“斑鸠在雨中偶尔叫那么两三声，路边有稀落的四五家都是用毛竹编成的篱笆。在流水声中走了半天，晚风吹不动那沉甸甸的禾花。”《折柳》说：“阡陌边上杨柳正变成绿色，哭泣的雨水伴着风声诉说别离的忧伤。今天的心情难以平静，折枝一定不要折那带花的柳枝。”

崔念陵有这样的才情，却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免职，漂泊住宿在江宁的僧人房里，当权的人还要驱逐他回老家，我竭力保护，很久以后才离开。

六十五

年家子任大椿进士，诗歌的风格学习《文选》中的体例，独有《了义寺》一首，脱尽齐、梁时的那种华丽的脂粉气，词中说：“船到了码头，望见回去要经过的树林，到得寺旁，放下双楫，风吹得炊烟轻斜上天，入门来闻到腐朽的味道，地处偏僻因此很少人来这里，夕阳照耀下还能看见残留的积雪。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听见僧人在身后的竹林里这样地窃窃私语。”还有一句说：“在月光下抱琴独弹，和熙的晚风吹着我的须发感觉恬然自乐。”

壬申冬，阳羡诗人江溥，在金陵十分潦倒失意，我对他小有周济，蒙他赠诗说：“邂逅承蒙你对我青眼相加，我的生命已是你的了。”回家后，又寄来他弟玉珩《图山草堂诗》，有：“屋角里听见松涛声，即使晴天也总怀疑是在下雨。”又有《柳絮》说：“明明知道绣房里的女子多思春，所以才故意靠着窗帘让自己的絮花轻盈地飞。”

六十七

竹筠女子早死，自己把书搞焚烧了，仅传下她的《宫词》：“中官宣诏要听新曲，我只好轻弹那些离愁别恨的曲子。刚好被东风吹过去，君王猛一听还不能明白。”高东井为她题诗说：“一心所想的只是与有情人长相厮守，却只剩下零乱的胭脂和断物的情思。都怨那六丁收不尽，否则也能点了返魂香再看看她的音容笑貌。”

六十八

同年进士邵叔岩太史的《玉芝堂四六》一编，才气直逼齐、梁，诗也写得高雅。他在常州掌教，我坐船前去拜访。别离之后寄来七律四首，有句说：“兴致起来连风吹落帽子也不觉得，坐得时间长了才知道露水打湿了衣裳。”一首《北归》说：“终有一天要在济水中尽情泛舟，整日自由自在地在淮山中游玩逍遥。”

六十九

曹洛篨学士说：小的时候路过集市，买了《椒山集》回去，夜里读它，困了掩卷而睡，听到了叩门的声音，开门一看，是同学迟友山。手拉手坐在窗台上对句说：“乘着冉冉而上的微风，眼前一片迷茫。”曹学士接着说：“天正下着雨，使得夕阳低垂，来时你的衣服都落满雪。”迟学士对句说：“走时身上的一切都变成泥土。但见白云伴着清冷的月光。”曹学士对答说：“隐隐约约听见黄鸟在花中啼叫。走着走着觉得不是在人间，看看手中的藜杖，原来是蛟龙变成的。”对完诗，迟友山告辞而去。曹学士回去告诉他的妻子，妻子不答理他，叫仆人，仆人也不答应。又坐在北窗台上，取《椒山集》，掀了几页。回头一看，原来是躺在竹**，大吃一惊，这才明白刚才是在梦里。过了不久，便接到了迟友山的讣告。

七十

周青原少司空没有得志的时候，梦见有人召呼他到一个地方，有一金字榜，上面写着：“九天元女之府。”周青原进人参拜，见元女戴着镶珠帽子披着彩色的披风，面朝南坐着，以手做平扶他的姿势说：“没有别的要求，因为小女有画像，请先生题一首诗。”拿出一卷肖像，汉、魏名人的笔迹都在，淮南王刘安的隶书最漂亮，自曹子建之下，而近钟瑶、王羲之的风格。周青原题了五律四首，元女大喜，命女儿出来拜谢。顿觉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视。女说：“周先生是富贵中人，为什么会带有暗病?我为你去除，作为润笔费。”解裙带授药一丸。周青原小时候误吞铁针，落在肠胃之间，时时隐痛。服药后霍然痊愈。醒来后，诗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一联：“冰雪消融无影无踪，星辰照得满头生光。”

尤琛，是长沙人，少年韶秀，很有才气，路过湘西野庙，看见塑有紫姑神像十分漂亮，就在壁上题诗一首：“这么漂亮的仙姑流落在烟尘俗世，冰作栏杆白玉作车。要是担心夜里风露太冷，不远的竹篱茅舍就是我的家。”夜里。他听见有叩门声，开门一看，听来人说：“我是紫神姑，读你的诗，特来相就。”手中拿出一件东西说：“这叫紫丝囊，我朝见玉帝的时候，织女送给我的，戴上，能助人文思。”尤琛自从佩带后，就登科出任官宰。紫姑神助他在政治上发展，有神明的声名。我读尤琛的诗特别有含蓄蕴藉，无怪乎神女也随从他。他的故事很长，我记在《新齐谐》中。

七十二

先祖旦釜公有一册诗，都是用蝇头草书写成的，我小时候曾手抄过一遍，后来作了官，常常搬家，竟然把它给弄丢了。只记得他有一首《咏雪》诗说：“忽然卷起床幔觉得像圆月的夜晚一样，可惜推开窗户却不见山岭。”《途中遇雪》说：“四处张望但见林中连飞鸟都绝迹了，扛着一肩行李疲惫之中却找不到一间店。”《巩县幕中五十自寿·沁园春》二阙，说：“自己给自己祝寿三杯，仰天长叹，屈指徘徊叹自己一生的遭遇，像那傀儡一样，虚名入仕逐队登场。渐渐地消磨时光，人已经老了，富贵功名又在哪里呢!不要伤感，且找一找秃笔寻别的生路吧。我们作书的奴仆，混迹于乡村篱合之间学傻卖呆。任凭别人穿青着紫、名高北斗、金银无数、富贵绝伦，凡事都是前生注定的，与我有什么相干，何苦愁眉苦脸地不开心!和你相约一醉方休，如果不喝酒就不要来。”又说：“自己给自己祝寿三杯酒，从今以后，住在客店要好好回想回想过去。想当年在金灯下纵情欢娱，与朋友呼三吆六，骑着雕有花鞍的马来打猎，寻花问柳。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并不十分遥远，把唾壶都敲碎了，鼓也被我敲得震天响。这几年浪迹天涯，真像个狂夫不想家，看一群兄弟姐妹，都眼睁睁地盼着我，娇柔的儿女，悄悄呼喊着我。恨不能乘风飘然回去，怎奈道路遥远沟河纵横!每当黄昏之时，问有谁能来和我作伴，只有几个寒鸦罢了。”先祖是慈溪人，是前明槐眉侍御的孙子。槐眉和他的父亲茂英方伯，有《竹江诗集》流传于世。

七十三

叔父健磐公游历西粤三十多年，死的时候香亭弟才十岁，因此诗作多有散失。我回去奔丧，搜罗一些，只存下寄我的五律说：“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院里，诗思回到沭阳故地，能可以施于简邑，俸禄也可以养护父母，你怎么会是没有志向的人，我只是为自己鬓发在渐渐变白而感到忧伤。什么时候能与你一壶热酒，对饮诉说人世沧桑。”“我这一生最是漂泊不定，悲伤的泪洒满了衣服。田野上春天还明显地存在，可我的青春已没有了。水面很宽但鱼却没有活，树林虽然茂密鸟却难以依靠。我这把老骨头要埋在何处，站在秋天的旷野中任那雨水满天飞流。”

尹似村有《小园》绝句：“春草从来都是铲除不尽的，只要不妨碍花朵就不嫌它多。”这句诗深得司马光所说的：“草不妨害行走就不要铲除”的包容万象的宽阔情怀。

七十五

扬州人郭元钎，字于宫，是江左十五才子之一。他在乡试的文卷上，偶然发现错了一字，就在错的地方挖个小孑L，再用纸补上重写，收卷官认为这是违例，不许他人考场。于宫就作《挖孔》诗说：“我感叹我多年修成的道行，遇到‘仰之弥高’这样的难题，没想到就是这个错字，补不了女娲补成的五色天空。眼底直冒金星站立不稳，年年用的玉楮都快被磨穿了。海山之上的仙侣都飞走了，惭愧的是偏偏把我给遗漏了。”“一个小洞抵得上那宽阔的大海，为功名奔波让人心寒。世上事吹毛求疵实在容易，早知如此何必下笔那么用力呢。糊里糊涂去弥补良心可鉴，挖空原来的地方就是为修补这个目的。就是这样一点小小的差错，却劳累诸位考官反复地看。”又有一首：“谁知那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会夸张地去做那挖洞的工作。”“可叹可笑自己的身世，一生都误在那一锥大小的地方上。”这些诗真不愧是才子才能吐露的心声和感受。

七十六

我在王孟亭太守那儿，翻阅旧书，得到刘大山先生的手书诗册。有一首是祝贺他的祖父楼村修撰的《移居》说：“作官就像是蚕作茧自缚一样，郁郁寡欢地只有搬家。家俱很少，很容易就搬走了。街坊邻居从此相距太远十分可怜。每月逢上酒市三天，算来已人仕途六年了。关上门户忍着饥饿什么都不想，却不是忧愁囊中羞涩没有买书的钱。”“碧山堂里住着的老尚书，二十年前在这个小草屋里住。与任昉交游的人现在还在吗?羊昙为此而痛苦又有什么办法。空空的走廊下破坛里有饥饿的老鼠在奔跑，废弃的花园也没有围墙种着稀疏的野草。今天我和你住的最近，但却使我触景伤情一步一踌蹰。”刘大山名岩，江浦人，人们都知道他工于作八股文，却不知他的诗才也是十分精妙。所说的碧山堂尚书，是东海徐建庵司寇，是名场的领袖。查浦先生也有诗说：“分明是万道溪流都奔向东海，不到目的地转头便自我怀疑。”这可谓善于推崇长辈啊。

七十七

芜湖范兆龙，字荔江，在江宁宰陆兰村的公署里当先生，时常写诗让我看，回家后就死了。记得他有《雨宿韩家庙》一首说：“阴云遮空，白天也变得昏暗，疾风呼啸伴着震耳的雷声。幸运地投身寺庙住了一晚，空空庙里寂静无声只有蝙蝠飞来飞去，厨房里没有人也没有烟火气，佛像前堆着几卷残缺不全的经书。点上灯冷冷地坐在那里，倾听外边那松涛的回响。过了一会儿屋檐滴水的声音渐渐停止了，门外潺潺的水流还没有休歇。打开窗户，月光沾着露水充满了台阶，仰头看天显得光净如洗过的一样。”

上虞人陈少亭喜欢童二树的五言古诗，作《摘句图》，模仿阮亭摘施愚山诗句的做法。我喜欢其中的“早晨的烟雾遮着层层山峦，春天的水边也显雾气腾腾”，“看花时间长了蜜蜂落在帽子上，赏水时那鹭鸟像人一样地站在那里”，“晴天里溪边小鸟在尽情地啼叫，山的倒影映在山田里”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