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从一开始,就让她读不懂,而自己一切都被他掌控着,她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不舒服。要是能把瑞德踩在脚下就好了。她认识的其他男人,她都可以不搭理,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说:“真是个孩子!”比如她父亲,比如爱开玩笑、喜欢使坏的塔尔顿挛生兄弟,方丹家长着长毛,爱耍酷的年轻人,查尔斯,弗兰克,以及那些在战争期间追求过她的人,当然艾希礼除外。只有艾希礼和瑞德是她读不懂的人,因为他们是成年人,身上没有一丁点孩子气。
她不了解瑞德,也没想去了解他。尽管他有时候有些事会使她困惑。比方说他以为她没察觉,就偷着看她,眼神怪怪的。她突然一调头,常常发现他在注视她,眼中流露出机敏、期盼与坚定的神情,那样子如同陌生人。
“你干嘛这样盯着我?”有一次她好奇地问:“好像猫盯着老鼠洞!”但是他立即换了副嘴脸,一笑而过,过了一会儿,她就忘了,懒地去想,和瑞德有关的事都不想了。他这个人一向阴晴不定,不必为他多花心思,日子也过得挺好——可是一想到艾希礼就不同了。
瑞德搞得她很忙,白天,她脑子里基本就没有艾希礼,可是到晚上,她跳舞跳累了,或者喝香槟喝得稀里糊涂——这时候,她就想起艾希礼来了。她两眼朦胧地躺在瑞德怀里,月光照在**,在这种环境下,她总是想,如果艾希礼的胳膊这样用力地搂着她,该多好呀!如果艾希礼把她的头发从自己脸上撸开,归到下巴底下,该多好呀!
有一次,她又这样想了,接着叹了口气,扭头朝窗外看去。
过了好一阵子,她觉得脖子底下那只胳膊好像成了铁块似的,在寂静中听见瑞德说:“上帝该把你永远打入地狱,你这个妖孽!”说完,爬起来穿上衣服就走了,思嘉很意外,拦也拦不住,问他他也不理不睬。第二天早上,她在自己屋里吃饭时,他才回来,头发像鸡窝,一身酒气,挂了张晚娘脸,既不道歉,也不说干什么去了。
思嘉也不问,于是开始打冷战,女人心里有气,这样做很正常的。她吃完饭后,瑞德用兔子眼盯着她换了衣服,然后出去买东西。等她回来之后,他又走了,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见人。
晚饭吃得很郁闷,思嘉一直忍着,这是她在新奥尔良吃的最后一顿晚饭了,再说她还想好好品尝一下龙虾的美味。可是瑞德老盯着她,让她如座针毡吃得不爽。但她还是吃了只大的,还喝了不少香槟。可能是因为各种压力加在一起,当天晚上她又做了噩梦。醒来后,惊魂未定,忍不住哭起来。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塔拉,而塔拉已成死地。母亲走了,世上一切美好也都随之消逝。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信赖。某种未知的恐惧在驱赶她,她跑啊,跑啊,心都快跳出来了,就这样在茫茫大雾之中一边跑,一边喊,试图在雾气里找到一个地方躲藏起来。
她醒来,发现瑞德正俯下身看她。他什么也没说,把她抱起来圈在怀里,好像抱着孩子一样,抱得牢牢的,唯恐她再回到那个恶梦里去。他那结实的胸膛给她带来了安全感,他的轻柔的声音使她感到镇静,感到安慰,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了。
他慢慢地把她放在**,点上一支蜡烛。在烛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他脸上的纹路像石头一样清晰,没有任何表情。他棕色的胸膛露在衬衫外面,上面长着浓密的胸毛,思嘉还是吓得浑身发抖,心里想,这个胸膛可真坚强。她轻声地说:“抱抱我吧,瑞德。”“亲爱的!”他立刻一边说,一边把她抱起来,坐在一把大椅子上,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唔,瑞德,挨饿真是太可怕了!”
“晚饭吃了七道菜,夜里睡觉还要梦见挨饿,确实是非常可怕的。”他笑了笑,眼睛里流露出了和蔼的目光。
“唔,瑞德,我拼命跑啊,跑啊,找我要找的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找不着。我知道,如果我能找到它,我就永远能生活幸福,再也不会有苦难了。”“你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样东西?”“我也不清楚,我没仔细想过,瑞德,你认为我还会希望到生活不安定的地方去吗?”“不会的,”他边说,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想不会的。不过我觉得你要是平时习惯于安定的生活,吃穿不愁,你就不会再作恶梦了。思嘉,我会让你过安定的生活。”瑞德深情地说。“瑞德,你真好。”思嘉心里充满了感激。“我也感谢您的帮助,思嘉,我建议你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告诉自己说:‘我摆脱了苦难,我永远幸福的生活’。”
“我用一大部分钱买了公债了。”“我的老天爷!”思嘉大叫一声,呆呆地坐在他腿上,刚才的噩梦也彻底忘记了:“你是说你把钱借给了北方佬吗?”“利息特别高啊!”“多少利息我也不管,你立刻将它卖掉。让北方佬用你的钱,你怎么想的呀。”“那这钱我该干什么呢?”他笑着问,此刻他发现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吓得瞠目结舌了。
“你说干什么?你可以到五点镇去买地皮呀。我敢保证,你那些钱完全可以把整个五点镇都买下来。”“是吗?可是我不想要五点镇。现在北方冒险家的政府完全控制了佐治亚,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大事。无数的秃鹰正从四处向佐治亚扑过来,我不想逃避,我要和他们较量一番,你明白吗,不过我无法信任他们。我也不想把钱用来买房地产,我想买公债,公债可以藏起来,房地产就不行了。”“你觉得——”她问,因为她想起自己经营的产业,脸都煞白了。
“我不清楚。不过你别害怕,思嘉,新上任的州长跟我关系不错。现在时局还很乱,我不想把钱投放在房地产上。”他把她换了个位置,伸手拿了一支雪茄点上,她坐在那里,看着他棕色胸膛上的肌肉,不知不觉就把恐惧的事全然忘记了。
“说到房地产,思嘉,”他说:“我计划盖一所房子,如果像弗兰克一样住在皮蒂小姐房子里我可不愿意。一天到晚听她唠叨,我可受不了。咱们回到亚特兰大以后,暂时住在民族饭店的新婚套间里,等咱们的房子盖好了立即就搬过去。在这之前,我就已经在跟他们协商,计划买下桃树街那一大片空地,你应该知道我说的地方。”“啊,瑞德,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希望有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呀。”“咱们总算在这件事上有了相同的看法,盖一所和这里的法式建筑一样的房子,怎么样?”“唔,不好,瑞德,不要新奥尔良这种老式的房子。盖一所最新式的,我看到过一个照片,在一份《哈沪斯周报》上,是模仿一所瑞士chalet。”“什么?”“chalet。”“怎么读的?”她把这个词的读法告诉了他。
“噢,”他边说,边捋了捋小胡子。
“非常漂亮,看上去太时髦了!”“那回廊上还有锯齿形的栏杆吧?”“是啊!”“回廊屋顶的侧面还有木头做花饰垂下来,对吗?”“是的。你应该见过这样的房子。”“我是见过——但不是在瑞士。瑞士人特别聪明,对建筑艺术更是别具匠心,你确定要这样一所房子吗?”“啊,是呀!”“我原来以为你和我结婚之后,能提高你的品味,你为什么不喜欢法式房子,或殖民地式的房子呢?”“实话告诉你吧,跟不上潮流的,我都不想要,里面我决定用红纸糊墙,用红天鹅绒做门帘。啊,我要有好多高级家具,还要华丽的厚地毯,还要——啊,瑞德,我要让别人看了咱们的家,就会赞不绝口的那种房子。”“有这个必要吗?你要是高兴,就真的可以让他们羡慕得脸色发青。但是,思嘉,你考虑过没有,现在大家都没钱,咱们这样摆阔气,是不是不太好呀?”“我就要这样,”她坚定地说:“以前他们那么嘲笑、蔑视我们,现在我也不能让他们舒服,我们要大开宴会,让所有的人后悔以前不该那么对待我们。”“可是谁会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呢?”“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来的。”“那可说不准。这些保守派是不会认输的。”“唔,我不明白!你只要有钱,大家就一定不会拒绝你。”“南方人可不是这样,有钱的投机商要想进入上等人家的客厅,比登天还要难。至于我们这些去投靠北方的人,若没受到蔑视,就算万幸了。不过你如果想尝试一下,我会全力支持你,亲爱的,我也一定会为你付出的一切努力感到特别高兴,既然不断谈到钱,那就让我把话说明白,家里一切开销,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你若想买首饰,要由我来帮你参谋,你的品味太低了,我的宝贝。给韦德,爱拉,随便买什么都可以。这样你满意了吧?”“是的,你本来就很大方的。”“不过请你认真听明白,不能在你那个商店和锯木厂上花一分钱。”“唔,”思嘉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脸也阴沉下来。在这蜜月期间,她一直在想找个借口提起这一件事,计划拿出1000块钱,再买多一点土地,扩大锯木厂。
“咱们巴特勒家谁作主,那是任何人都非常清楚的。”瑞德不慌不忙地说:“事实上,我没什么教养,我打算让你继续管理你的锯木厂。这都是为你的孩子们。等韦德成年了,他会认为不能再依靠继父了,他就能去经营,但是不管是商店,还是锯木厂,我一点都不会投资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管艾希礼·威尔克斯。”“你又来了,是不是?”“不是,是你一定要讨论这件事,我就把原因告诉你。另外,你别以为可以在帐目上作手脚,来蒙骗我,我要清楚你的一切开支。唔,别以为我是在蔑视你,你必须这样做。我对你是不会放松的。实际上,凡是涉及他们的地方,我都要清楚,塔拉倒还可以,艾希礼可必须要划在界线以外,我正在渐渐地控制着你,我的宝贝儿,但是你要记住,即使是在很开放的环境,同样也是需要有所约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