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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3页)

西佐夫忧郁地点了点头。

母亲一直看着法官们。她看到他们都在交头接耳,但是听不清谈些什么。他们越来越激动了,他们谈话的声音既冷漠又狡猾,触到她的脸庞上,令她两颊颤动。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总觉得,法官们是在谈论她儿子与他的同志们的体魄,谈这些血气方刚、满怀热情的年轻人的筋肉与四肢。他们心里被这样的身体引出了像乞丐才有的那种嫉妒,还有衰弱的人与多病的人所经常怀有的固执的贪欲。现在这些身体不能再继续他们的事业、脱离真正的生活,令他们再也不能支配、利用与吞噬这种力气了!

这些青年在老朽的法官们心目当中引起了野兽般所持有的复仇的、郁闷的愤怒,因为这只野兽眼瞅着新鲜的东西,却无力抓住它,只是眼望着充饥的源泉慢慢离去,然后病态地怒嗥着,发出了悲哀的嘶鸣。

母亲越认真注视这些法官,这种粗鲁的怪想法就越是明确。

母亲认为:他们并不掩盖自己作为曾经可以大吃特吃的饥饿者的带着高兴的贪婪与无可奈何的怨恨。身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对她而言,儿子的肉体向来都比那些称作精神的东西还要珍贵。在她望着这些丑陋的眼神爬行到儿子脸部、经过他的胸膛与肩膀,经过他那滚烫的皮肤时,不知不觉地感到一种恐惧感——她觉得这种眼神像在寻找可以温暖这些僵死老人硬化的血管与劳累的肌肉中的血液。母亲认为巴威尔也察觉到了眼神这种黏湿、使人极不快乐的触摸,所以他身子颤抖着,远远望着她。

巴威尔始终在用那略微有点儿疲惫的眼睛看着沉着冷静的母亲,不住地朝母亲点头微笑。

“马上要自由了!”他的微笑仿佛是在这样温柔地安慰着她的心。

突然,法官们一块儿站起身来。

母亲也情不自禁地站起来。

“他们要离开了!”西佐夫说道。

“是去商量判决吗?”母亲问了一句。

“是啊。”

她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身体感到了让人窒息的劳累,眉头抖动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的心头涌起了伤心的绝望与屈辱的情绪。

她感觉眉毛疼起来,就用手使劲儿擦拭了一下额角,接着扭过头来看了一下——被告的亲属们都朝铁栅栏走来,整个法庭中充满了嗡嗡的讲话声。

她走到巴威尔跟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心里充满了委屈与兴奋,便哭泣起来。

巴威尔柔和地安慰着她。

一撮毛一边对母亲开玩笑,一边自己也不停地笑。

这时,所有的女人都哭起来。

与其说是出于悲伤的哭泣,还不如说是因为习惯。她们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忽然没有知觉的打击而带来的悲伤,这种悲伤从来没有出乎意外地降到她们身上。她们所具有的,是只能与自己孩子分别的悲伤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也淹没、溶解在当天的事情所形成的印象当中了。

父亲们怀着错综复杂的感情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种感情中,对年轻人的不信任、平时面对孩子的时候自身的优越感与另外一种对孩子们近似于敬重的感情非同寻常地掺杂在一块儿,固执地缠绕在他们的心头、关于日后怎么生活的忧愁,也因为被这些年轻人英勇无畏地提起的另外一种美妙生活的可能引起的好奇而冲淡下去。

他们因为不擅长表达而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讲的全部是有关衬衫、衣服以及保重身体之类的琐碎小事。

蒲金的哥哥挥着手,劝说弟弟:

“唯有正义重要!其他的无关紧要!”

弟弟回答:

“帮我照顾那只椋鸟。”

“绝不出什么岔子!”

西佐夫握着外甥的手缓慢地说道:

“菲奥多尔,这么来,你要走了。”

菲佳俯下身体,狡猾地笑了笑,向他耳语了几句。

卫兵也被逗乐了,但又马上严肃起来,咳嗽了一声。

母亲也跟其他人一样,只对巴威尔讲些有关衣服与健康的话。但是她还有几十个有关莎夏、有关儿子、有关她自己的问题立即聚到心中讲不出来。可是对儿子的喜爱,令他高兴、贴近他心灵的热切期望仍旧在这一切之下逐渐展开。她对可怕事情的预计时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对法官们的不高兴的战栗,以及有关他们模糊不清的看法。

她深切地体会到心头产生了一种崇高而光明的兴奋,还一有点儿疑惑不解。

这时,母亲看到一撮毛在跟大家讲话,明白他比巴威尔更需要热切的安慰,于是向他说道:

“我对这样的审判真看不惯!”

“为什么,母亲?”一撮毛像是感谢般笑着大声问道,“人们经常说,水车虽然破旧,还可以干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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