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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5页)

随后,娜娜马上转向了拉·法卢瓦兹。这位从外省来的暴发户曾经一度希望能被娜娜毁掉,来达成自己成为一个巴黎地地道道的上流社会的男人。他觉得毁在娜娜手中是一种荣誉,能使他快速出名。他需要一个女人为他办到这一点,这是唯一欠缺的。两个月后,全巴黎就都会谈论他了,他也会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其实想完成这件事只要六个星期就够了。他继承的遗产都是一些地产、土地、树林和农场,他不得不将这些产业一件一件地迅速卖掉。娜娜每一次张口,都得吞下几十公亩的土地。树叶在阳光下微微抖动,成熟了的大片的麦田,九月金黄的葡萄园,草长到奶牛膝盖那么高的草原——所有的这一切仿佛都被深渊吞没,甚至连一条小溪,一座采石场和三处磨坊也变得无影无踪了。娜娜仿佛一支军队入境一般,又像一群扫**过整个外省的蝗虫。她的那只小脚歇息在哪片土地上,那里就会燃起熊熊大火,顷刻毁灭。她用她迷人的小嘴把他的遗产一点一点吃掉,一片农场接着一片农场,一块土地接着一块土地,连她自己都毫无所觉,就好像在饭前饭后吃掉一袋放在大腿上的糖杏仁一般。这都不重要,毕竟,它们只是甜点而已。但是,一天晚上,只剩下了一片树林,她也不屑地一口吞下,因为它根本不值得去费力张开嘴巴。拉·法卢瓦兹自食其果,他愚蠢地笑了起来,用嘴舔着他手杖上的圆球。一身的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剩下的只有每年一百法郎的年金收入,他意识到这下自己又要被迫回到外省和一个吹毛求疵的叔叔一起生活了;但那并没有什么,因为他已经留下了一个时髦花花公子的印记——《费加罗报》已经有两次刊出了他的名号。他下翻的硬领领尖中支起的脖子瘦得皮包骨,腰部挤在一个短得要命的夹克中,他就这样一晃一晃地到处徘徊,发出鹦鹉学舌般的惊叫声,装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木偶的疲惫神态。他把娜娜惹得怒气不小,她最后将他给痛打了一顿。

同时,福什里在他的表弟的带领下又返回来了。这个可怜的福什里现在成了一个有家累的人。自从他与伯爵夫人分手后,他又落到了罗丝的手心里,罗丝对他就如同对待她的合法丈夫一样,米尼翁只不过成了夫人的一个管家。这位新闻记者像个主人似的在她家住下后,也开始对罗丝撒谎,不过每次骗她的时候,他都做好了万全的防备,像一个终于决定安下心来的好丈夫一样,处处小心谨慎。娜娜的胜利在于占有他的同时,吃掉了他用一个朋友的资本兴办起来的报纸。她并没有公开他们的关系,相反,她乐此不疲地把他当成一个名誉需要被小心维护的绅士而把他隐藏了起来,每当说到罗丝时,她总是说“这个可怜的罗丝”。这份报纸在两个月内给她带来了不少好处,鲜花不断,在拿走了外省征订的全部订报费之后,她就控制了一切,从八卦消息到剧院专栏都掌控在她手中。随后,在使编辑部的人员穷于应付后,又扰乱了经理部的管理运作之后,她得到了代价高昂的满足,她要在别墅的一角建一座冬季花园,这是整个印刷所换来的代价。但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开玩笑,聊博一笑而已。米尼翁知道经过以后,乐得见事态这样进展,还赶忙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她和福什里永远拴在一起,娜娜问他是否把她当成了傻瓜。一个身无分文的家伙,只能靠文章和剧本养活自己!她当然不会要。那种傻事只有可怜的罗丝那样的聪明女人才能干得出来。她不相信米尼翁,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卑鄙的举动,因为他很有可能对他老婆揭发他们,于是她就甩了福什里,因为他除了给她扬扬名,无论如何再也不拿不出一分钱给她了。

一天晚上,他挨了很多巴掌之后,非常兴奋,就说道:

“你知道吗,你真应该嫁给我……我们两个会是一对有趣的夫妻,你认为呢?”

这不是凭空说说的建议。他有一种使巴黎震惊的渴望,他早就偷偷计划过这桩婚事。娜娜的丈夫,啊!多帅啊!这是一首多么令人震惊的颂歌啊!但是娜娜却狠狠地泼了他一头冷水。

“我,嫁给你?……哼!听着,如果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我,那么我早就找个丈夫了!而且找到的是一个比你强二十倍的男人,亲爱的……向我求过婚的人已经有一大堆了。不信的话,我数几个给你看,有菲利普、乔治、富卡尔蒙、斯泰内——这已经有四个了,还没提那些你不认识的人……这就好像是一首他们一起唱的合唱。我一对他们好时,他们就马上激动起来,开始唱着‘你能嫁给我吗?你能嫁给我吗?”’

她站起身来,越说越生气,突然就勃然大怒起来:

“哦,不,我不会的!……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哼,如果我愿意把自己拴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就再也不是娜娜了……再说,这件事蠢得难以形容……”

说着,她又吐又啐,恶心地打着嗝,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所有的脏东西都堆在她的脚下似的。

有一天晚上,拉·法卢瓦兹不见了,一个星期以后,人们才知道他已经回到了外省,和一个对植物学痴狂不已的叔叔住在一起。他为他粘贴标本,并指望娶到一个平凡至极但是也虔诚至极的表妹做妻子。娜娜并没有为他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对伯爵说:

“好了,我的小米法,你又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你今天应该心满意足了……但他的确变得很正经!因为他想娶我。”

“那使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你知道你不能娶娜娜,对不对……哼,他们都可以向我求婚来取悦我,而你只能在旁边气得冒烟……啊,现在还不行——你得等到你老婆一命呜呼才可以……哦,如果她死在我们的前面,你就可以快点跑来,是不是?你会扑倒在地,用尽一切力量——叹息啊,眼泪啊,誓言啊,来向我求婚。那样不是很好吗,亲爱的,你说呢?”

她的嗓音变得温柔了,她正在用一种最残酷的诱骗方式来嘲弄他。他被深深地打动了,回吻她时,脸开始涨红起来。突然,她叫道:

“该死的,我竟然猜对了!他是想过这件事的,他就在等他老婆咽气了……啊,这太可恶了!他简直比别的男人还要坏!”

米法已经容忍了别的男人。现在,他把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尊严维持在仆人和这幢房子的熟人称呼他的一句“先生”中,他是给钱最多的人,所以他才是正式的情人,是这个家的主人。通过付钱,他才能保留住他现在的地位,甚至连微微一笑也要花大价钱去购买。他经常被打劫一空,而且他花的钱从来都不值:但这就像一种啃噬他的疾病,他不得不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无论何时走进了娜娜的卧室,他都要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一会儿,把别的男人留下的味道驱散出去——那些金发男人和黑发男人散发出来的体味,还有使他窒息的刺鼻的雪茄味儿。这间卧室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十字街头,无数双靴子络绎不断地踩过门槛,可是没有一个人被门口的那摊血渍挡住去路。佐爱一直对这个血渍念念不忘,这成了她头脑中挥之不去的东西,因为总是看到它在那儿,冒犯了她的洁癖。她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时不时地转向血渍的方向,现在,她每次进入太太的卧室时总会说:

“真奇怪,它竟然没有被踩掉……天知道,来过这里的人已经够多了!”

娜娜曾经得到关于乔治的好消息,他现在由他的母亲照顾,住在丰代特庄园,正在逐渐康复,因此娜娜总是做出同样的回答:

“啊!当然了,这需要时间……人们走来走去的次数多了,它就会变浅的。”

其实,富卡尔蒙、斯泰内、拉·法卢瓦兹和福什里这几位先生,每一位先生的鞋后跟都带走了一点血迹。对于这摊血渍,米法和佐爱一样念念不忘,他不停地研究着这摊血渍,虽然他自己从不踩上去,似乎是要从它褪色的程度,来判断有多少个男人走过这里。音乐中,他很害怕这摊血渍,总是从这上面跨过去,仿佛害怕毁在无意间触碰到一件有生命的东西,踩到一条横在地板上的活人的胳膊一样。

于是,意识到他有多么谦卑后,娜娜就得寸进尺,成了一个专制的暴君。她内心生来就有一种毁灭一切的热情。但毁灭了它们,对她而言还是不够,她必须还要侮辱它们。她那细嫩的双手留下了令人厌恶的痕迹,而且还要腐蚀和败坏她所能触摸到的一切人和物。他则像一个傻瓜,心悦诚服地投身于这个游戏当中,他模糊地想起了有些圣徒任虱子啃咬,又去吃自己的排泄物的故事。一旦她将门锁上,把他囚禁在房间里,她就叫他做出各种下流的动作,来观赏男人的丑态来自娱自乐。起初,他们只是玩一些有趣的游戏。她会轻轻地扇他的耳光,命令他做一些滑稽的动作,让他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咿咿哑哑地重复她说的句子:

“跟着我说,‘……不!宝宝不在乎!’”

他极其顺从她,甚至模仿着她的口音。

“……不!宝宝不在乎!”

或者,她会穿着内衣,装成熊的样子,四肢着地,在皮毛小地毯上来回爬动,一边围绕着他转圈儿,一边吼叫着,仿佛想吃掉他。她甚至会轻轻咬他的小腿肚,只是为了好玩儿。然后,她站起身来,对他说:

“现在轮到你了,快点来装熊……我敢打赌你演得一定没有我演的一半好。”

到目前为止,这种游戏十分迷人。装成一只熊的时候,她露出了白皙的皮肤,披着又长又密的红色头发,这都极大地取悦了他。他也会大声笑着,用四肢在地上爬行,一边吼叫着,一边咬她的小腿肚,她则装出害怕后退着。

但是不久,这种小游戏就有点不对劲儿了。严格地说,问题倒不在她这边,因为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心地善良,而是因为仿佛有一股狂躁之风更猛烈地刮过了这件封闭的卧室。情欲使他们的思想混乱,陷入到了肉体的极度兴奋之中。以往他们在那些不眠之夜时感受到的虔诚的畏惧,现在转变为了对兽欲的追求,因此才变成了一种用四肢行走,吼叫,轻咬的狂热癖好。

有一天,在他装熊时,她推他的力气太大了,结果他撞到了一件家具上,当看到他前额上的肿块时,她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从那以后,在拉·法卢瓦兹身上做的试验引起了她的兴趣,她对伯爵就像对一头畜生那样,随时随地踢他,打他。

“吁!吁!……你是一匹马儿……驾!吁!驾!……快走呀,你这匹肮脏的老马!”

其余的一些时候,他又变成了一条狗。她会将她的香帕扔到房间的另一头,他就得用双手和双膝着地跑过去,用牙齿去把它叼起来。

“去把它捡回来,凯撒!……等一下,你要是敢不动弹,我就会狠狠地教训你一顿!……干得好,凯撒!真听话!真乖!……现在,用后腿坐起来求饶!”

他喜欢他这样堕落,享受着装成一只畜生的快乐。他希望自己沉沦得更深一些,他叫喊着:

“再使点劲儿!……汪,汪!我是一只疯狗!快打呀!”

她有一次又突发奇想,执意让他在一天晚上穿着他那身华丽的侍卫长官的制服前来见她。看到他一身华丽发亮地站在那儿,她突然放声大笑,无情地嘲弄着他。他佩戴着短剑,戴着高帽,穿着白色马裤,红色呢子外套上绣着金边,左侧衣衫下摆挂着象征性的钥匙。这把钥匙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能取悦她,引起了她想入非非,说出了一连串狂乱的下流话。她一直笑,沉浸在对赫赫官威的大不敬,及羞辱他的欢乐中不能自拔,她对他又晃又掐,冲着他喊道:“喂,滚开,侍卫大臣!”最后还朝他屁股上踢去。她每踢一脚,都是想踢到那些统治着卑微可怜,战战兢兢的人民的杜伊勒利宫的身上,并且对于这种帝国宫廷的排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蔑视。那就是她对上流社会的看法!她是在报复,她的血液中有一种她没有意识到的对皇室的嫉妒心理,这种心理是她的家族遗传下来的。随后,侍卫大臣脱掉了衣服,把制服摆在地上,她就让他踩在衣服上跳,他遵命跳了;她让他对着衣服吐唾沫,他也吐唾沫了;她又让他他踩踏着金线、鹰徽和勋章,他也照做了,踩踏着金线、鹰徽和勋章。于是稀里哗啦,叮咚咣当,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被砸碎了!她毁灭一个侍卫大臣,就如同打碎一个瓶子或者一个糖果盒一样,把他变成了垃圾,成为阴沟中的一堆污泥。

站在门槛上的米法,对着眼前的一幕惊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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