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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6页)

“上帝呀!……哦,我的上帝呀!”

这间装饰一新的卧室有着王室般豪华奢侈的辉煌气派。茶玫瑰色的丝绒帷幔上,银扣子像明亮的星星一样闪耀,帷幔的颜色近似肉色,每当日光消逝的时候,明亮的光线渐渐减弱,那时的天空就是这样的粉红的肉色。悬挂在角落里的金色绳索和穗子,还有镶着金色花边的板壁,都如同细小的火焰,又像摆动着的一绺绺红发,把无挡无隔的卧室变成了半遮半掩的**,为它那**裸的情欲作了陪衬。接下来,正对着他的是一张金雕银饰的卧床,它在精雕细刻的光彩中闪闪发光,一张宽大的足以使娜娜像王后般伸展她那荣耀的**裸的四肢的王座,一座有着拜占庭式豪华的祭坛,足以配得上她那法力无边的女性武器,恰巧在这时,这张床大摇大摆地展现在使人敬畏的神祇的宗教谦卑中。在她身边,在她雪白胸脯的光辉下,在她那神一般的胜利中,躺着一个厚颜无耻的老东西,一个滑稽可笑的老鳏夫——穿着睡衣的德·舒阿尔侯爵。

伯爵将手掌合到了一起,拍了一声,从头到脚地浑身打着冷战,不停地重复着:

“上帝呀!哦,我的上帝呀!”

在床板边框上雕刻着的一簇簇金叶子中间,绽放着一一束束盛开的金玫瑰,似乎是为了德·舒阿尔侯爵而盛开的;那些有着可爱调皮的笑容,在白银框架上杂乱无章地排成一圈的小爱神们,也似乎是为了德·舒阿尔侯爵而俯下身的。还有,为了他,那个半人半羊的农牧神也正在屈膝为沉于情欲享受的夜神揭去身上的纱幕——那个夜神像模仿的正是娜娜那有名的**,甚至连塑像下面那肥厚的大腿,也能让每一个人都一目了然。德·舒阿尔侯爵像一块扔在那里的人的残骸,被六十年的**逸生活折腾得腐朽瓦解,德·舒阿尔侯爵这个样子躺在这个女人令人目眩的肉体旁边,似乎给娜娜肉体的荣耀带来了一丝太平间的气息。看见门打开,他连忙坐了起来。像个痴呆的老头子那样吓得愣住了。昨晚一夜的疯狂使他变得愚钝,全身虚弱无力;他说不出话了,还保持着一种飞在半空,半身瘫痪,张口结舌,不停地哆嗦的状态,他的睡衣紧贴着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一条可怜的,毫无血色的,长着灰毛的腿,露在被子外面。恼怒之外,娜娜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接着,她就跳下床来关上了门。真是运气不好,偏偏让她的小米法这么倒霉地遇上了。他总是在不适宜的时间出现。他为什么要去诺曼底筹钱?那个老头儿给她送来了她需要的四千法郎,她当然就让他按照他的方式得到了她。她把门合好关上的时候,叫道:

“你活该倒霉!这是你的错。谁像你那样不敲门就走进一个房间?滚吧,我受够了,滚得远远的!”

米法仍旧站在被关上的房门前,刚才看到的一幕,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地劈倒了他。从双脚颤到胸口,然后遍及了全身的骨架,他抖得越发厉害了,然后,像一棵被强风刮倒的小树,他向前倾着身子,瘫软地跪了下来,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他绝望地伸出了双手,吃吃地说道:

“主啊,这太过分了!这太过分了!”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承受了一切,可是他再也不能这么忍受下去了。他感觉自己已经濒临了极限,迷失在了人类理智之外的黑暗中。在一阵突然爆发的宗教信仰中,他把双手举起,越举越高,他找寻着天堂,呼唤着上帝。

“哦,不,我不想!……哦,请显灵吧,我的天主!救救我!最好能让我快些死去!……哦,不,不能是那个男人,我的天主!全都结束了。带上我吧,领我走吧,那样我就不会再看到,那样我就不会再感觉到了……哦,我是属于您的,我的天主!我们在天上的父亲啊……”

他继续喊着,宗教的信仰在心中澎湃着,热烈的祈祷词不断地从他的嘴里流泻出来。此时有人碰了碰他肩膀。他抬眼一瞧,原来是韦诺先生,他看见他在紧闭的门外祈祷,觉得十分惊讶。接着,仿佛是上帝回应了他的诉求一般,伯爵张开双臂搂住了这个小老头儿的脖子,终于,他哭出来了,号啕大哭,一而再,再而三地呜咽着:

“大哥呀……大哥……”

他所有遭受到磨难的人性都在这哭声中得到了发泄。他的泪水浸湿了韦诺先生的脸颊,他一边吻着韦诺先生这张脸,一边泣不成声。

“哦,我亲爱的大哥,我太难过了!……现在只有你还留在我的身边了,大哥……请把我带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可怜可怜我吧,带我走吧……”

韦诺先生将他紧紧地搂住,也称他为兄弟。对伯爵,韦诺先生还有一个新的打击。他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找他,是要告诉他,萨比娜伯爵夫人,在极度昏乱的失常情形下,和一家百货商店里的部门经理私奔了;这引起了一件严重的丑闻,整个巴黎已经都在谈论这个事情了。看见他处在这样的宗教狂热之中,韦诺先生觉得现在说件事是比较有利的时机,就立即对他说,他的婚姻已经到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伯爵听后不为所动,他的老婆走了,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等以后再来处理此事吧。他这时再次被痛苦攫住,恐惧地盯着房门、墙壁、天花板,重复着这单一的请求:

韦诺先生把他领走了,仿佛他是个小孩子似的。从那天开始,米法终于又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重拾起宗教严格的清规戒律。他的生活已经完全陷入了一团混乱。首先,考虑到杜伊勒利宫对他的行为义愤填膺的态度,他就只好辞去了侍卫长官的职务;接着,他的女儿爱丝泰勒又因为一笔六万法郎的遗产对他提起诉讼,那是她的一位姑母留给她的遗产,她本应该在结婚时就收到这笔钱。他早已穷困潦倒,一直以来都是靠庞大财产的残余来勉强维持生活,然后伯爵夫人又慢慢地吃光了娜娜不屑一顾的那些残羹冷炙。萨比娜是受到了娜娜**行为的腐蚀,并且变得有过之而无不及,萨比娜为他的彻底毁灭发出了最后一击。在后来一连串的风流韵事之后,萨比娜又返回了她的家中,而他则本着基督徒的顺从和谅解,收容了她,她在他身边,作为他活生生的耻辱的见证来伴随着他,但是他越来越觉得无所谓了,最后对这种事情已经不会再感到痛苦了。上天已把他从娜娜的手中夺了回来,为的是把他再次放进上帝的怀抱里。他在娜娜身上享受到的情欲的快乐,已经转变成对宗教的狂热;过去的喃喃祈祷,过去的绝望和自卑,这时又出现了:一个跳进污泥之中,受到诅咒的生灵,总会产生这样特有的卑微感。他的膝盖因为跪在石板地上而冻僵,但他却再次感受到了过去的喜悦,像在身体粗俗的需要得到美好满足时所感受到的那样,肌肉**着,脑子晕眩着。

在伯爵和娜娜最终决裂的那个晚上,米尼翁也来到了维里埃大街的这幢别墅。他已经逐渐适应了福什里的存在,并且开始发现自己妻子找来的野丈夫的无数优点。他可以把所有的家务杂事都留给记者做,委托他卖力地监管家业,并且把他通过写剧本赚来的钱都花在家务的日常开销上。因此,在福什里这一方,他的行为也越来越理智,没有什么无谓的嫉妒心,并且证实了他也和米尼翁一样对罗丝的偶尔另结新欢的行为处变不惊了,这两个男人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并且他们欣欣然于他们的伙伴关系可以带来各种丰厚的利益,他们共同携手,让这个家庭安定了下来,再也不会使对方感到尴尬或是不便。所有的事都按照规矩来办,一切都进行地很顺畅,两个男人都为了共同的幸福而出力。就在那一晚,米尼翁就是在福什里的建议下,前来看看是否能说服娜娜的贴身女仆离开她,因为新闻记者对这个女人不同凡响的聪明和机智评价颇高。罗丝情绪非常沮丧,因为在前一个月里,她不得不一直迁就一个经验不足,常常给她带来不少麻烦的女仆。佐爱出来打开门时,他就赶紧把她推到饭厅里去。听了他的开场白,佐爱就微笑着,不可能,她说,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太太,自己另起炉灶了。她还不无虚荣地添上了一句,说她每一天都会收到工作邀请,女士们争着要挖她过去,而且那位布朗时太太还说为了要回她会不惜一切,哪怕是筑一座金桥来迎接她。其实佐爱是想接手了特里贡的生意,这是她酝酿已久的一个计划。她要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来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她的头脑里满是宏大的想法,先要扩展业务,还要租下一栋大房子,要在房内布置各种娱乐设施。其实,正是因为这幅前景,她才会极力地拉拢萨丹,可惜她此时正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彻底摧毁了自己的健康。

“啊,该死的,这是多棒的一个工具啊!”米尼翁欣悦地脱口而出,心中冒出了一种深深的陶醉之情。

娜娜已逐渐陷入了一种深度抑郁的状态。首先,侯爵和伯爵的不期而遇这件事,使她的神经极度紧张,而在紧张之中又会突然放声狂笑起来;随后她又想到那被她折磨得半死不活,乘坐出租马车离开的侯爵,还有她那可怜的米法,既然她已经把他逼得那么狠,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在那之后,她知道了两个星期之前失踪的萨丹现在正在拉利布瓦兹埃尔医院病入膏肓时,她就发了一通脾气,那个罗贝尔夫人竟然把她害到了如此可怜的地步。正当她吩咐套好马车,想要去见那个小**最后一面的时候,佐爱却走上前来,平静地通知她,再过一个星期她就要辞职不干了。她顿时陷入了绝望,就仿佛她要失去一位家人似的。天呀,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好恳求佐爱留下来,但是佐爱看到太太绝望的样子,感到沾沾自喜,最后上前吻了吻太太,向她表示她并非是因为生气才离开的,她只是必须要走,她要去经营自己的买卖,谈到买卖,那就是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了。

“治治,他死了!”她叫道。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地毯上那滩浅红色的血渍,但是它早已经消失了,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的脚下褪去了。此时,拉博德特开始告诉她详细情形。他具体是怎么死的到现在还没有查清楚,有人说他的伤口又重新裂开了,但也有人声称他是跳进丰代特的一个池塘里自杀了。娜娜不停地重复:

“死了!死了!”

她一整天都如鲠在喉,心里憋得慌,现在她号啕大哭了一场,释放了自己的情绪,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她有无尽的悲伤,深不可测,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拉博德特想在乔治这件事上安慰她几句,但是她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他,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仅仅是乔治,是如今所有事,所有事……我真是太不幸了……哦,我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又会开始说我是一个多么可恶的婊子了……在丰代特庄园的那位哀悼着自己的儿子的痛苦的母亲,那个今天早上在我的房门口呻吟的可怜的男人,还有那些曾在我身上花光了所有的钱,现在沦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的许多男人……是的,既然这样,那就都算到娜娜头上,都算到这个可恶的婊子头上吧!哦,我不在乎。我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好像他们就在这里一样:那个臭婊子和所有男人上床,把一些人敲诈干净,又把另一些人逼得去死,给许多人带来了痛苦……”’

她不得不停了下来,眼泪哽住了她的喉咙,使得她泣不成声,在痛苦中,她扑到了长沙发上,把脸埋进了一个坐垫中。她意识到了在她周围都是苦难,都是她引起的不幸,这些灾难像一股温暖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她,使得她泪流满面。她的嗓音沙哑得像一个小姑娘似的凄婉哀怨:

“哦,我太悲惨了!我太悲惨了!……我受不了了,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那会憋死我的……被人家误解,眼看着每一个比你强大的人都联合起来反对你,那真是太可怕了。虽然如此,只要你没有觉得对不起任何人,问心无愧……可是为什么要那样,不,该死的……”

她的愤怒转化成了反抗。她站起身来,擦干眼泪,极为不安地走来走去。

“不,该死的,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那又不是我的错。难道我是个坏人吗?我是吗?我放弃了我所得到的一切,我连一只苍蝇也不肯捏死……这是他们自己的错——是的,全是他们自己的错!……我从未想过要去伤害他们。但是他们全都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追着我,到了现在他们的小命快玩儿完了,他们要在大街上乞讨了,他们就做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好了,这些事都是你亲眼所见的——你说一句公道话……难道是我支使他们的吗?难道不是他们一群一群的在我这里互相较劲,来看谁能发明出最下流的玩意吗?他们总是让我倒胃口,让我恶心!我尽可能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他们那个样子使我特别害怕,好吧,我给你举个例子:他们全都想娶我。啊,那可真是个好主意,可不是嘛!是的,亲爱的,如果我答应了,我就已经做了不止二十次的伯爵夫人或是男爵夫人了。可是现在,我全都拒绝了,因为我是一个正直的人……哦,你想想,我使他们避免了多少犯罪和龌龊的事儿啊!……不然的话,他们就会去盗窃,去杀人,为了我杀父弑母,我只要说句话,他们就肯定去干!但是我没有说过一句……可现在你看我得到了什么回报……拿达盖内来说吧,那个落魄失意的人,我无偿地供养了他几个星期,然后就促成了他的婚事,把他推向了上流社会。而我昨天在路上遇到他时,他竟然扭头看向另一边,故意不理我。哼,都下地狱去吧,你这个杂种!我可没有你肮脏!”

她又开始踱来踱去,现在又把拳头猛地捶向一张独角小圆桌。

“上帝呀,这太不公平了!整个社会都乱了套。明明是男人压迫着女人,男人们却还吹毛求疵地要求这要求那……听着,我现在可以明白告诉你这点,过去我和他们在一起睡觉的时候,哼,我一点乐趣都没有,真的,没有丝毫乐趣。老实说,那只能让我感觉无聊,是的……那样的话,我又有什么错?我问你……真的,他们无聊的让我想哭!亲爱的,如果不是为了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把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早就会在一个修道院里念我的祈祷词,因为我一直都是信仰宗教的……总而言之,如果他们没了命或是丢了钱,他们也只能怪自己!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没有了。”拉博德特深信不疑地说。

佐爱这时领进了米尼翁,娜娜微笑着接待了他;她已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现在雨过天晴了。米尼翁的心里仍然燃烧着**,他一开口就恭维她的房子和摆设;但是她却告诉他,她已经受够了这地方,说她现在另有打算,要在近期卖掉所有的东西。接下来,他推说他的来访是为了帮助老博斯克筹备一场义演来的,他如今已经瘫痪了,躺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娜娜表示了深切的怜悯和同情,并买了两张包厢票。当佐爱进来宣布太太的马车已经备妥时,她就要过来自己的帽子,一边系帽绳,一边告诉这两个男人关于萨丹的病情,还悄悄说道:

“我要去医院……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爱过我。哦,难怪人家都说男人们无情无义,这句话可是说对了……也许我到那里时她就快要死了……谁知道呢?不过没关系,我一定会要求再见她一面。我要给她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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