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们害苦了!……你把我们害苦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娜娜目瞪口呆地坐下,仍旧戴着她的帽子和手套。别墅陷入沉闷的寂静中,那辆马车已经驶走;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想些什么,那些事情发生之后,她的脑袋嗡嗡作响。一刻钟后,米法伯爵来了,发现她还待在原地。看到他,娜娜像遇到救星似的,滔滔不绝地发泄自己的情绪,告诉他整件事情的经过,把同样的细节重复了二十次,她又捡起沾满血迹的剪刀,模仿治治刺向自己的动作,总之,她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说呢,亲爱的,难道是我的错吗?如果你是法官,你会判我刑吗?……我并没有叫菲利普去盗用公款,也没怂恿那个可怜的孩子自杀……我是整件事中最可怜的人。他们来我的家做傻事,他们尽其所能地使我难过,他们像对待坏女人一样对我……”
说完她号啕大哭。紧张的反应使她无精打采,悲痛哀怨,眼泪汪汪。
“你也是,你看起来好像也在不高兴……如果你不相信我,你问问佐爱,我跟那件事有没有关系……说呀,佐爱,跟伯爵解释一下……”
女仆早已从化妆室里拿来一条毛巾和一碗水,一直在刷洗地毯,想在血渍干掉之前把它擦去。
“哦,先生,”她说,“夫人够苦恼的了。”
米法受这悲剧的影响,哑口无言,还在那里发呆,他想的全是那个母亲为儿子们落泪的情景。他熟知这位母亲伟大的心灵,想象她身披丧服,在丰代特孤老终身的样子。但是,娜娜更加沮丧,因为她远远不能承受治治躺在地板上,衬衣上有一个红色窟窿的回忆。
“他本来是多么亲切可爱的人,又体贴又可人……哦,你知道,亲爱的,如果你生气,我也没办法,我爱他,我爱那个孩子。我忍不住,我必须这么说……而现在你称心如意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你如愿以偿了,你可以很确定再也不会抓到我们了。”
“听着,你一定要去那里看看他怎么样了……马上去!”
米法拿起帽子,出去打听乔治的消息。三刻钟后,他回来时,看见娜娜焦急地凭窗眺望,他从人行道上就对她喊男孩儿没有死,甚至有希望被救活哩。听了这话,她立马欣喜若狂地跳起来:她开始又唱又跳,感慨生命是多么美好。此时,佐爱对自己的清洁工作大为不满。她老是看着那块血渍,每次经过时她都重复说:
“你知道,夫人,它擦不掉。”
确实,地毯的白玫瑰上有淡淡的红印,像一片恰好挡在卧室门口的血斑。
“没关系,”心情愉快的娜娜说,“踩来踩去就会磨掉的。”
从第二天起,米法伯爵就把这起自杀事件忘记了。他坐出租马车到舍利厄街去的时候,曾发誓再也不到这个女人的家里了。上帝已经给他敲了警钟,他把菲利普和乔治的不幸看成是自己毁灭的征兆。可是,无论是于贡太太泪流满面的情景,还是乔治发烧的样子,都不能使他产生信守誓言的力量。这场悲剧使他恐惧的时间很短,现在留给他的是暗暗欣喜,因为他摆脱了情敌,乔治的青春魅力一向使他恼火。现在没有人能涉足他对娜娜的爱,这是没有享受过青春的男人的爱情。他爱娜娜,他要求娜娜只属于他,只有他能听她说话,抚摸她,单独聆听她的呼吸。他的已经爱情超出了肉欲的范围,达到纯洁的爱情境地,这是一种焦虑不安、患得患失的爱情,有时梦想两个人跪在天父面前,得到赎罪和宽恕。如今宗教每天对他的影响日益扩大。他又参加宗教仪式,做忏悔,领圣体了,但他的内心仍不断受到谴责,因为他的忏悔常常增加他犯罪和赎罪时的快乐。后来,他的神师允许他沉沦耗尽情欲,他就养成一种习惯,每天去一次,然后又满怀虔诚的谦恭去忏悔。他很天真,把自己所受的可怕痛苦,当作赎罪的修行,奉献给天主。他的痛苦越来越厉害。他是一个对宗教有着严肃和深沉感情的信徒,却沉溺于对一个妓女的肉欲之中,所以他就登上了苦难的十字架。使他痛苦不堪的是,这个女人经常对他不忠,因为他不能容忍与其他男人分享她,他弄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愚蠢,那样朝三暮四。他只愿他们的爱情是长久而专一的。娜娜曾经发誓对他忠诚,所以他才供养她的。但是他觉得她在撒谎,她不可能保持贞洁,不管是朋友,还是路人的要求,她都会满足他们,她像一头驯良的牲口,生来就是不穿衣服的。
一天早上,他看见富卡尔蒙从娜娜家里出来,时间很不正常,他立刻同她大吵起来。娜娜对他的嫉妒之心非常厌恶,顿时火冒三丈。以往有好几次,她表现得很温顺。就像那天晚上,他撞见她和乔治在一起,是她先开口说话的,承认错误,一边抚慰他,一边说了许多好话,才使他平静下来。但是他很固执,对女人一点不理解,烦得她忍无可忍,终于使她撒起泼来。
你不痛快吗?我的小傻瓜!”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小傻瓜”。他被她这一直截了当的供认惊呆了;娜娜见他捏紧拳头,便径直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瞅着他。
“你受够了,对吗?……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请你走吧……我不愿意看见你在我家里吵吵嚷嚷……你要记住,我是要自由的。我喜欢哪个男人,就同哪个男人睡觉。对……你必须当机立断: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你可以走了。”
接着她走过把门打开。现在,她的这个方法能更好地控制他;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为了稍稍口角几句,她就逼他作出抉择,或说一些令他厌恶的话。哼!她总是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麻烦的是,她不知道怎样选择;外面的男人到处都有,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都不像他那样呆头呆脑的,他们个个年富力强。每次他都被说得低下头来,但他很耐心,一旦她需要钱用的时候,脾气就会好起来;每到这一时刻,她就变得非常温柔,这使他忘记了以往的一切,一夜的欢乐可以补偿一个星期所受的折磨。自从他同妻子和解以后,家庭生活反而使他再也无法忍受。福什里又被罗丝勾引过去,抛弃了伯爵夫人。四十来岁的伯爵夫人,情欲似火,常常烦躁,见了男人就如痴如醉,她总是神经反常,在家庭生活中刮起一阵阵风浪。爱斯泰勒自从结婚以来,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这个身材平庸、毫不出色的姑娘,突然变成一个专横跋扈的妇人,她的专横使达盖内在她面前吓得浑身发抖。现在达盖内也皈依了天主教,经常领她去做弥撒,他的岳父为了一个风尘女而毁了一家,他感到很气愤。只有韦诺先生对伯爵态度和蔼,等待着他改邪归正的到来;他甚至设法跑到娜娜家里,出没于两个家庭,人们常见到他在门后露着笑脸。米法在家里的处境很可怜,烦恼和羞耻把他逐出家门,现在他宁愿住在维里埃大街,在那里忍受人辱骂。
不久,娜娜同伯爵之间只剩下一个问题,金钱。一天,他正式答应给她拿来一万法郎,然而,到了约定那天,他却空手而来。两天来,她对他无比温柔,他竟然这样失言,她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温存,她气得脸色煞白,显出一副泼妇相。
“原来这样啊,你没有钱……那么,我的小傻瓜,你从哪里来,滚回到哪里去吧,快滚蛋!你是个混蛋!还想吻我!……没有钱,什么也别想!”
他作了解释,两天后就会弄到这笔钱。但是她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头。
“那么我的账单到期了怎么办!人家会扣押我的财产,而你这位先生仍然来这里一个子儿也不花……哎哟!你看看你那副熊样,你以为我爱你,是因为你的相貌长得帅吗?一个男人长了像你这样,只有舍得花钱,女人才会容忍他……他妈的!如果你今晚不给我送一万法郎来,连我的小指头也休想碰一下……我真的会让你回到你老婆那里去!”
听着!你真叫我讨厌!”
如今,娜娜已经毫无顾忌了,她又重新获得了充分的自由。每天她都到湖111边去逛一圈,在那里结识了一些相好,可是一旦离开这里到了别处,这些相好就又变成了陌生人。妓女们在这里进行着大规模的拉客行动,娼妇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模大样地走来走去,一流的名妓女们都在这里招徕顾客,她们在炫耀烟花女的微笑和巴黎耀眼的豪华。公爵夫人们互相用目光暗示:这个女人就是娜娜;发了财的资产阶级太太们都争相模仿她的帽子的式样;有时,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经过时,一长列有钱有势的人家的马车都停下来给她让路,这其中有的是财富可以控制整个欧洲经济命脉的银行家,有的是用肥大的手指紧紧扼住法兰西喉咙的内阁大臣。娜娜属于布洛涅森林的上流社会,她在那里占有一个很重要的地位,她已经驰名于各国首都,所有到巴黎的外国人都指名要她,她以疯狂的**去招徕这群达官贵人的显赫人物,仿佛她的这种**就是一个民族的光荣和最高的享受。另外,她还经常出入于各个大饭店,天气晴朗的日子,她经常去马德里饭店,寻求一夜的欢娱,享受一下露水鸳鸯的乐趣,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她便把这一切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各国大使馆的职员都络绎不绝地来拜访她,她同露西·斯图华、卡罗利娜·埃凯、玛丽亚·布隆总是陪同一些法语讲得十分蹩脚的先生们共进晚餐。这些先生们花钱是为了给自己取乐,晚上约她们出来,本来是想尽情地玩乐一下,却因自己吃喝过度而感觉麻木,精疲力竭,结果连摸都没有摸她们一下。她们把这种约会称之为“出去乐一乐”,最后她们总能怀着对那些男人们的蔑视,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躺在自己钟情的情人怀里,度过剩下的夜晚。
这些仅仅只不过是伯爵可以公开承认的烦恼。他还得耐着性子听马卢瓦太太的蠢话,同她一起打牌,忍受她身上的哈喇味。他还要忍受勒拉太太和她的嚼舌头,忍受小路易和他悲哀的呻吟。这孩子经常病魔缠身,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父亲留下来的孬种。可是,他还有更难过的日子。有一天晚上,他在门后听见娜娜怒气冲冲地对贴身女仆说,有一个自称是富翁的男人欺骗了她:他确实是一个美男子,自称时美国人,在他的国家拥有好几座金矿,而实际上他是一个混蛋,趁她熟睡的时候偷偷溜走了,没有留下一个子儿,还偷走了她的一卷香烟纸。伯爵听后,脸都气白了,却只好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可是还有一次,他却非要弄清楚不行。原来是娜娜迷恋上了一个在歌舞厅里唱歌的男中音歌手,后来被他抛弃了,娜娜就郁郁不乐,痛苦不堪,想自寻短见。她把一大把火柴头泡在一杯水里,喝了下去,人没有死成,却大病了一场。伯爵不得不耐心地照料她,而且还要憋着一肚子气去听她讲她的恋爱故事,她一边讲述一边还泪流满面对他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迷恋男子了。她轻蔑地骂这些男人是猪猡,她看不起他们,然而她的心里又离不开男人,总是要有一个心爱的情人在身边,她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因此她需要沉湎于一些无法解释的爱情和反常的趣味之中,来刺激刺激。自从佐爱心怀鬼胎地怠工以后,原先公馆里那种有条不紊的管理现在变得混乱不堪,米法连推开一扇门,拉一下窗帘或者打开一个柜子也不敢了,原来的那些神机妙算都不灵了,现在到处都有男客,他们时刻都能撞个满怀。现在他要进入娜娜的房间时,必须先咳嗽一声,因为有一天晚上,在理发师弗朗西斯快要给娜娜梳好头时,他离开梳妆室两分钟去叫车夫套好马车,回来时就差点撞见娜娜搂住了弗朗西斯的脖子。现在只要他一不在,娜娜就会放任自己,不管在任何角落,不管是穿着睡衣还是穿着正式的礼服,只要一碰到男人,她就要取一下乐,然后再回到米法身边。那时她就会满脸通红,为**而感到挺高兴的。可是看到她与弗朗西斯在一起,就使他感到很厌烦,简直像是在受苦刑一样。
不过,米法也有几次表现得不同寻常,进行了反抗。他肯容忍萨丹好几个月,最后竟然也肯容忍一大群陌生的男人川流不息地在娜娜的卧室里进进出出,可是他绝对不能忍受和他同一阶层的人或者他熟悉的人来欺骗他,他一想到这点就怒不可遏。当娜娜承认她与富卡尔蒙发生过肉体关系时,他感到悲痛万分,觉得这个青年背叛了他,而且行为竟然如此卑鄙,他真想去找他算账,同他决斗。然而他不知道干这样的事情,要到哪里去找证人,就去找到拉博德特。拉博德特听了,惊讶不已,后来就不禁大笑起来。
“为了娜娜而去决斗……亲爱的先生,这样一来,全巴黎的人都会嘲笑你的。永远不要为了娜娜去决斗,那样做简直太可笑了。”
伯爵顿时脸色铁青,做了一个恶狠狠的手势,说道:
“那么,我要在大街上打他的耳光。”
于是拉博德特不得不花了一个钟头来说服他。一记耳光会把事情闹成一件真正的丑闻,当天晚上,大家就会知道打架的真正原因,报纸也会把它当成笑料的。所以,拉博德特总是再三地用一句话来下结论说:
“不要决斗,这太可笑了。”
在短短几个月中,娜娜将这些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吃得精光。不断增长的奢侈的需要撑大了她的胃口,所以她只要嘴一张就能榨干一个男人。最初,她跟富卡尔蒙在一起,可是他只坚持了几天。他本想着从海军退役以后到美国去碰运气,因此在海上漂泊的十年中,他积攒了三万法郎,打算将其投资到美国;但是他谨慎的习性,甚至可以说是吝啬的本能,这次都被征服了;他花光了所有的钱,甚至还签下了赔上前程的通融票据。等到娜娜赶他走时,他身上已经一无所有了。但娜娜表现得很善良的样子,对他很好,并建议他再回到军舰上去。固执己见又有什么好处呢?由于他已经没钱了,他就不可能再维持和她的关系了。他应该明白这一点,并且通情达理。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从她手里落了下来,掉在地上烂掉。
接下来,娜娜又在斯泰内身上下起了工夫,她对他既不厌恶,也不眷恋。她只把他当作一个肮脏的犹太人,似乎要在他身上报复一桩她并不真的在意的仇恨。他又胖又蠢,她没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为了尽快收拾掉这个德国人,她一次就拼命地咬他了两口。他已经甩了西蒙娜,而且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计划运行得也很不顺利,娜娜的野蛮需索加速了他的崩溃。在最后一个月里,他还挣扎着做出了一些金融奇迹,他向欧洲做了大量的宣传,使欧洲到处充斥着海报、广告和企划书,弄得人尽皆知,他从最遥远的国度赚到钱。他的全部积蓄,从当投机家时的万贯家财到沦落为穷百姓时的区区几分钱,都被维里埃大街吞下去了。斯泰内还是阿尔萨斯省一座铁矿的合伙人,在那里的外省小镇上,工人们满面煤灰,浑身流淌着汗水,他们能够听到自己的骨骼格格作响的声音,而这些艰苦的劳动全都被用来满足娜娜的享乐。她像一团巨大的火焰,吞噬了一切,既包括金融投机骗局的利润,也包括辛勤劳动的果实。这一次,她收拾完斯泰内,就把他扔回了臭水沟里,将他吸干榨净,连让他想出一个新的骗局也不可能了。银行破产后,他一想到警察局,就成了惊弓之鸟,吓得浑身发抖。他已经宣布了破产,这个曾经经手过千百万资金的人,如今一听别人提到钱就会惊恐万分,陷入到了幼童般的手足无措中。有一天晚上,在娜娜家,他竟然号啕大哭起来,求她借给他一百法郎,以支付女仆的工钱。这个劫掠巴黎达二十年之久的糟老头子,居然落到了这个下场,使娜娜觉得有意思,又有点可怜,她给了他钱,说道: